沈明棠想了想:“采买单、留货单都给主家看。已经买下的菜,主家可以带走。不要,才由铺子按能转卖的价处理,差额从定钱里扣。”
陆停舟这回没有立刻落笔。
“怎么?”她问。
“原先以为你只想知道怎么扣钱。”
“我收的是不能退的损耗,不是借退席多卖一次菜。”
“那便写得出来。”
他说这句话时仍低着头,笔下却快了些。
租具另列一页。五张桌、十条长凳、碗盘杯箸,各有多少,送到主家时两边清点,收回时再点。寻常擦痕不赔,裂、缺、少才按事先列出的价从押钱里扣。若是沈家搬运途中损坏,不动主家的押钱。
“你原先写照市价赔。”陆停舟道,“哪一日的市价,哪一家铺的市价?一只旧碗用了三年,也照新碗赔?”
“那便每件先写赔价。旧物按旧价。”
“主家若说送到时就有缺口?”
“交东西时画一道。”
“不会写字的呢?”
“摆到一边,当面数。”
“契上留两格:送到有损,收回有损。会写便写,不会写由代点的人写,再按手印。”
两人从桌凳说到碗盘,又从运送说回菜。方娘子的单子里特意写了不用花生,陆停舟在那一行旁边画了圈。
“这一句不能只放菜单里。”
“为何?”
“若黄酱豆腐临时换成别的菜,菜单换了,这句也跟着没了。”
沈明棠把纸拉近:“禁用花生及碰过花生的酱勺、砧板,整张席都照办。若做不到,不能接。”
“谁查?”
“我。黄酱坛口系白绳,单放一把勺。做菜前我再验一次。”
陆停舟把这条写在经办人姓名下面,位置很靠前。
“不是每张单都要写花生。”他说,“但每张都得留一处,写主家的忌口和不能碰的东西。”
纸上的字越来越多,沈明棠却不愿契书长到主家看一眼便不想看。
“最多两页。”她说。
“租具单已经一页。”
“租具另附。正契两页。”
“理由?”
“许多人不识字。字越多,越容易只听我念前头两句,后面的胡乱按个手印。要真让人明白,便不能什么都往里塞。”
陆停舟停笔,将刚写的几条重新排了次序。
第一页只写真正订了什么:谁经办,哪日开席,几桌,菜、人、物、路各收多少,定钱和尾款什么时候交。第二页写事情变了怎么办:添桌、退菜、误时、损耗。没订租具的不看租具单,主家自备菜的,另附验菜单。
“每次签契,都要从头念一遍。”他说,“不是只问一句‘听明白没有’。”
“若她嫌慢?”
“嫌慢可以不签。”
“你替人写契,也这样赶客?”
陆停舟把笔放下:“按了手印再回来骂我,比现在走更费工夫。”
沈明棠看了他一会儿,没忍住笑了一声。
这是她今日头一回见陆停舟说得像句玩笑。他脸上却没多少笑意,只把方才写满批注的废纸翻过去,继续列契书的次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