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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娘的旧帷帐（第1页）

许云英成亲后的第九日，把自己的喜帐拆成了六片。

两幅长帐，四幅短帘，卷起来仍有半人高。她雇了辆独轮车送到沈家铺，自己跟在车后，一路扶着最上头那卷，免得车轮轧过石缝时滚下来。

小满开门看见满车红布，先往许云英脸上看了一眼。

她换下了嫁衣，穿一件藕色短衫，头发挽得齐整，手腕上还套着新婚时的红绳。神色和平常一样，只是走得热了，鼻尖有一层细汗。

“别看我。”许云英道，“搭把手，底下那卷要掉了。”

小满赶紧去扶。

六片帷帐搬进前堂，占了大半张长案。沈明棠刚从东街取回陆停舟拟好的小宴契，四十文尾款的收条还夹在里头。她把纸收好，解开帷帐外的粗布包袱。

“这是许家婚宴那日挂的？”

“正堂两幅，门廊四幅。”许云英道，“都洗过，也熨过。你先看东西，再问价。”

她随身带了一只针线篮。篮里不只装针剪，还有半块白粉、一把竹尺和几张折起来的纸。长帐铺平后，她先用白粉在左下角点了三处。

“这里原有三个钉眼。那日挂得急，木钉穿偏了。还有这一处，沾过一道油，我拆下来当天便用皂角洗了，近看还能瞧出半圈。”

红布并不是绸，摸起来比寻常粗布细些，染色很匀。外沿压着一指宽的暗金边，针脚密，背面也没露出多少线头。正中原本缝着双喜字，如今只剩一圈细小针眼。

小满摸了摸：“喜字呢？”

许云英从针线篮里取出两片叠好的红缎。双喜字绣在上头，四角各留一根细带，并没有直接缝死在帐上。

“我昨晚拆了。成亲能挂双喜，满月酒、寿饭总不能也挂这个。”

“寿饭换寿字？”

“未必要字。缝一枝桃、一只圆团花，都能用。花样另外做，系上去便是。”

沈明棠翻过布边，看见每隔半尺便藏着一个小线袢。线用的是同色，挂着时几乎看不出来。

“你成亲前便想过往外租？”

“没有。”许云英把喜字重新叠好，“那时只怕针脚赶不完。婚宴散了，帐子收进箱里，我才觉得可惜。两卷红细布一两七钱，染工三百文，金边和铜环又用了二百六十文。我的工先不算，挂一日便锁起来，等它发霉？”

小满在心里加了一遍：“二两二钱六十文。”

“还没算线。”

“你想卖给我？”沈明棠问。

“你买得起吗？”

沈明棠很诚实：“买不起。”

“所以租。”

许云英把折在篮里的纸递给她。上面写了三种价：单幅九十文，两幅一百六十文，六幅整套二百八十文。主家另付运送，若要换中间的花样，再按针线和工夫算。

“一套二百八十文，谁肯租？”沈明棠问。

“买一套要二两多。”

“会花二两买帐的人，未必在乎省这点。真想省钱的，看见二百八十文也要犹豫。”

许云英把纸拿回来：“那你说多少。”

“先别动整套。小席地方小，许多人家正堂挂不下两幅长帐。单幅八十，两幅一百四，短帘两幅六十。谁家要几片便租几片。”

“拆得这样碎，送一次也是一趟。”

“路钱另算。你收的是布钱和手艺钱。”

“八十太低。一幅长帐我从裁布到锁边，做了两日。”

“不是只租一回。”

“也不是每回都能原样回来。”

两人隔着一张红帐算了起来。

帷帐同桌凳不一样。桌面蹭掉一点漆仍能用，布上若泼一碗热汤，洗不掉便废了半幅。可押钱定得太高，普通人家宁可在墙上贴两张红纸，也不会来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