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枝端着四盘藕从她身后经过:“戊桌等着呢。”
小满手一顿。
那盆发苦的藕也是在有人催时,被她一股脑拌进了盘里。她看了一眼门外,又低头夹起刚才挑出的厚藕片。汁水已经进了表面,咬下去脆,末尾只有陈皮的清香,没有苦味。
“再等十下。”她说。
十下以后,她把盘底多出的汁滗掉一点,撒上最后几根陈皮丝。青花盘边擦净,系红绳的木牌放在托盘左侧。
“戊桌糖醋藕。”
没人替她尝。
陈九娘正忙着给蒸鱼淋热油,只抬眼看了盘面:“端走。”
小满两手托着盘子穿过红帐。西厢里已经坐了六名妇人,孩子们挤在席子上,有一个正抱着空碗敲。藕片刚落桌,乔月娘的大嫂便夹了一片,先在自己嘴里咬过,才掰半片给女儿。
孩子嚼了两下,伸手还要。
“酸不酸?”小满问。
小姑娘没理她,只盯着盘子。
大嫂笑道:“她只会说要,不会说好。你当她再伸手便是了。”
小满从西厢出来时,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红帐被风吹开一条缝,桌上的青花盘已经缺了一角。
开席以后,五桌的菜次各走各的。
外院有人问鱼为何还没上,桂枝指了指桌上的酱肘:“约的是五道菜,不是约鱼第一道。鱼正在笼里,误不了时。”那人本来也只是随口一问,听见有鱼便继续喝酒。
正房的肉丸汤先到,老妇人舀了半碗,嘴上说着不必拿她的牙做文章,手里的勺却一直没放下。西厢的鱼最后出笼,陈九娘在灶房先拆开鱼腹,挑去最显眼的主刺,再由乔月娘的大嫂分给孩子。
最忙的时候,孩子的哭声、外院的碰杯声和灶上的热油声混在一起。乔月娘抱着自己的孩子坐在正房门边,几次要起身,都被她婆婆按了回去。
“契上写你作主,又没写你得站着吃。”老人给她夹了一块鸭腿,“有事人家自然来问你。”
乔月娘低头吃了。那碗饭是热的。
未时过半,五桌陆续散席。
租来的碗盘当面点过,少了一只小碟,最后在西厢的席子底下找到。长帐解下来时,许云英对着租单查看三处钉眼和那圈淡油印,没添焦痕,也没沾汤水,三百文帷帐押钱原数退给乔月娘。
五百文租具押钱也退得干净。乔月娘照单付清席面余款,孩子祖母另结五尾鱼的实价和留货钱。沈明棠把每一串钱分开放,没有趁席散人乱混作一堆。
回铺以后,小满第一件事不是数自己的十五文挂帐钱。
她把沈家小席用工簿翻到自己的名字,指着“不能独自做的活”那一栏。那里还写着冷盘。
“今日算不算?”
陈九娘正用热水烫刀,头也没抬:“只做一盘便想全划掉?”
小满的手指没挪开。
“后头添四个字。”陈九娘道,“可独做一桌。”
沈明棠蘸了墨,在“冷盘”后面补上那四个字。想了想,又把它从“不能独自做”一栏划去,重新写进旁边。
能做的活:糖醋冷盘,一桌。
墨还没有干,小满已经把用工簿往灯下挪了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