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满刚把“糖醋冷盘,一桌”认熟,宴行便说她不算沈家的人。
红纸贴在铺门上,正好压住“家宴小席”四个字的下半截。来人用的是厚浆糊,小满揭了两下没揭动,只能踮着脚念上头的字。
“本月十六起,凡承宴铺临时外雇厨役,每人每席入场钱……五十文。”
她念到最后,回头问:“五十文是多少?”
“就是五十文。”陈九娘道。
“我知道是五十文。我是问,怎么这么多?”
从前宴行也收外雇厨役的入场钱,一人十文。大席临时缺手,从码头、酒楼或别家铺子借人,都要在开席前报上姓名,交钱领一块木牌。木牌不是凭它才能拿刀,却代表出了烫伤、打架、摔坏主家东西的事,宴行能找得到人,也找得到雇她的铺子。
十文不算轻,二三十桌的大席还能摊进每桌菜钱里。如今一口气涨到五十文,小席便不一样了。
沈明棠把昨日送来的四桌接风饭单子压在算盘下。
这家姓孟,接的是在外做船工回来的兄长。只要四桌,主家自己有桌凳,只订五样菜和厨役。沈明棠原本准备让陈九娘掌灶、田嫂切配、陶嫂管火,小满跟着送菜。
若四个人全算外雇,单是入场钱便要二百文。
“他们凭什么说我是外雇?”小满不服,“我日日睡铺子后头,连钱匣夜里响一声都听得见。”
“宴行的旧册上没有你的名字。”沈明棠说。
沈父在世时,册上只报过陈九娘、田嫂和桂枝。后来陈九娘离开,田嫂、桂枝也各自接活,名字便被划入散役一栏。陶嫂从前跟河船做饭,从未入过宴行。至于小满,旧册只记沈家有一名传菜丫头,连名字都没写。
陈九娘把红纸从头看到尾:“不只咱家。整条街的承宴铺都贴了。”
“为何涨?”
“去问贺掌柜。他每月初一都到宴行坐半日。”
小满立即道:“我去。”
“回来。”沈明棠叫住她,“先算账。”
四桌接风饭的价钱还没报给孟家。五十文若加进菜钱,主家未必肯出;若铺子自己担,原先留下的那点利便没了。少叫一个人,陈九娘就得同时顾热菜和蒸笼;不带小满,送菜又缺腿脚。为了省行钱硬把三个人的活压给两个人,出了错,损失不会只有五十文。
“不能从工钱里扣。”小满先说。
“没人说扣你的。”
“我先提醒。”
陈九娘用指节敲了敲桌上的用工簿:“这本白写了?咱们什么时候临时上街抓过人?”
沈明棠看着那张红纸。宴行写的是“临时外雇”,没有写什么样的人才算外雇。
“带上名册。”她说,“去西街。”
贺记门口也贴着同样的红纸,只是没有压住招牌。贺掌柜正在清点一摞新做的入场木牌,五十枚一串,牌角全钻了孔。
他听完来意,先问:“你为那四桌接风饭来的?”
“消息倒快。”
“孟家先问的我。我报完价,他们嫌贵,才往你那边走。”贺掌柜把木牌放下,“你若照旧价接,这二百文只能自己贴。”
“为何一人涨四十?”
“上月北街有家铺子接四十桌丧宴,从城外叫了十来个人。有人不会看蒸笼,热水翻了,烫伤两个。雇人的铺子说人是临时来帮忙的,不肯付药钱;伤的人又没名字,宴行找了三日才找齐。”
“所以所有外雇的人都多交四十文?”
“不只为药钱。”贺掌柜道,“这两年有人专从码头找便宜脚夫,洗把脸便说是帮厨。正式入册的厨役要交季钱,反倒抢不过他们。宴行里吵了几回,才定下这个数。”
理由并非全无道理。
铺里有固定活的厨役,按季向宴行交钱,出了事能从公账里先支一笔药费;年老做不动时,也能领几斗米。临时来一日的人不交季钱,却拿更低的工钱抢活,久了自然有人不肯。
“可田嫂她们不是码头临时找的。”沈明棠把用工簿放到他面前,“姓名、手艺、不能做的活、工钱和能来的时辰,都在这里。每张席用谁也提前写。”
贺掌柜翻了几页,在小满那行停住:“学切配,糖醋冷盘一桌。也算厨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