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棠从钱匣里数出三百二十文。今日是临时另谈的现货,不走席后赊账,罗二娘当面点清,把夏嫂的三百零四文和自己的十六文脚钱分开装好。
“明日若还下雨,别再订活鱼。”她说,“东塘今日起了网,明日水再涨,塘里的鱼也留不住。要么改用咸鱼干,要么一早便换菜。”
“您自己的船呢?”小满问。
“在桥上游拴着。水退之前,谁也不拿命去挣那几尾鱼钱。”
她扛起空桶走进雨里,背影很快被屋檐落下的水挡住。
两尾鱼不能一同下锅。大鱼肉厚,先片;小鱼骨细,刀稍偏一点,肉便全留在骨上。陈九娘把大鱼分作两爿,沿脊骨推刀,田嫂在旁收拾小鱼。鱼头、鱼骨和鱼尾先用少油煎过,加姜片熬汤,汤白以后滤去碎刺,再放四板切方的豆腐。
鱼肉最后下。大鱼片略厚,先入锅;小鱼片薄,等汤再滚才沿锅边滑进去。
“两尾大小不同,不等于四桌要吃出不同。”陈九娘用长勺在锅里缓缓推了一圈,“鱼头熬的是一锅汤,鱼肉下的是一口锅,分出去才匀。”
陶嫂已经在长案上排好四只带盖砂锅。桂枝每锅先舀三勺豆腐和汤,再分鱼片。小满拿一双干净筷子,一片片数:第一锅九片,第二锅九片,第三锅八片,第四锅八片。
“差一片。”她说。
“鱼片有大有小,别只数。”陈九娘夹起第一锅里最大的一片,换到第三锅,又将第四锅两片薄的并到一处,“看分量。”
小满重新比较。四锅不可能一模一样,至少端上桌时,谁也看不出哪一桌只分到了那尾小鱼。
雨天送菜比做菜还麻烦。
砂锅外头裹棉布,盖上再覆油纸。卤鸭和菘菜用有扣的食盒,蒸蛋最后出笼。孟家离沈家铺不远,平日走一刻钟,今日水漫过脚背,四个人一前一后踩着墙根走,足足多花了一倍时辰。
宴行的木牌挂在小满腰间,泡过雨以后颜色发深。走到孟家门口,管事的人对过用人单,四个人一个不少。
孟巧娘站在门内接菜。她三十来岁,头上只用一根木簪,袖子挽得比乔月娘还高。四只砂锅掀开一角,热气带着姜和鱼汤的香味扑出来。
“这个比红烧鱼段还多一锅汤?”她问。
“豆腐吸了鱼汤,仍算一道菜,不另占汤。”沈明棠说,“鱼价多出的四十八文和四板豆腐的二十四文,都在改单上。若您现在觉得不合适,鱼已经做了,不能退;但可以先尝咸淡。”
孟巧娘拿小碗舀了半勺,先尝汤,又夹一小块豆腐。
“不用改。上桌吧。”
接风饭没有再生波折。
孟家大哥坐在靠正门那桌。他在船上晒得面色发黑,右手虎口全是缆绳磨出的厚茧。鱼片豆腐煲端上去时,他先喝了一碗汤,才问妹妹:“不是说做红烧鱼?”
“河里没船,能有热鱼便不错了。”孟巧娘把退改单拍到他面前,“多七十二文,你若嫌贵,往后少喝一壶酒。”
他看不懂那一纸细字,只认得妹妹的手印,笑着把单推回去:“鱼是你办来的,听你的。”
席散前,孟巧娘付清七十二文改菜钱和原定尾款。鱼钱已经在开席前结清,沈家没有把罗二娘的现货又拖成一笔赊账。
傍晚,四个人回到长街。雨终于轻了些,铺门口却站着两个陌生男人。一个撑伞,一个拿竹尺,正量沈家门面的宽窄。
沈家二叔站在旁边,指着新砌好的东灶说:“灶也修过了,后院通河,趁现在卖,价钱不会太差。”
小满还提着宴行的湿木牌,闻言停在雨里。
沈明棠把手中的空食盒放到门槛上。
“谁说我要卖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