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六两。”
拿竹尺的男人收回手,站在雨檐下报了价。
“前铺后院,带两口灶。东灶新砌,西灶旧了些。后门能通河,运货方便,就是这两年长街南头的铺价不如北头。若急着脱手,二十五两也有人接;肯等,或许能到二十七两。”
他说话时,竹尺正搭在“沈记承宴”的旧招牌上。木牌受过几场雨,右下角起了一层薄皮,“宴”字最后一捺也褪了色。
沈明棠又问了一遍:“谁请您来的?”
沈家二叔将伞往肩后挪了挪:“我。”
“铺契在我手里。”
“我没说今日就卖,只叫人先估个价。”
“量门面以前,也该问我。”
沈二叔的脸色不大好看。他五十出头,比沈父矮半个头,身上那件青布褂子从肩头湿到袖口。雨这样大,他鞋底沾满泥,并不像专程来看热闹。
“你爹病中向我借六两,办丧事我又垫了二两四钱。借据上写的是三个月后归还。眼下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你拿什么还八两四钱?”
小满提着湿木牌站在门边,听见这个数,手指一下收紧。
八两四钱不是陈九娘那八钱旧工,也不是罗二娘的一两三钱鱼款。那两笔跟着许家婚宴一起清了,剩下的才是压在铺契旁边、一直没有动过的大账。
沈父最后两个月喝药,六两银子分三回从二叔手里拿。丧事办得不大,棺木、纸钱和请人抬送仍用了二两四钱。每一笔都有日期和沈父的手印,没有哪一笔能赖。
“还款日还有四十六天。”沈明棠说。
“等四十六天以后才找买主,人家知道你急,连二十五两都未必肯出。”二叔指了指身后的估价人,“现在卖,先还债,余下十七八两够你租个小院,也够安稳过几年。非得把钱全烧在灶里才甘心?”
这话并不全错。
沈家铺值二十六两,卖掉以后还清八两四钱,手中尚能留下十七两六钱。若只看眼前,这是最稳妥的路。可铺子一卖,前堂、灶房、临河的后门和积了十几年的桌凳碗盘便全没了。她再想接席,要先租地方、买灶具,手里的钱会一件件变回今日已经有的东西。
“今日不卖。”沈明棠对估价人说,“劳您白走一趟。该付多少脚钱,我付。”
男人看了沈二叔一眼。二叔沉着脸道:“我叫来的人,不用你付。”
他收起竹尺,没有掺和沈家人的话,只报了二十文脚钱。沈二叔付过,两个陌生男人很快顺着长街走远。
二叔没有走。
他进了前堂,先看见北墙架上的几卷红帐,又看见长案边挂着的五块宴行木牌。
“你这里几时成布庄了?”
“帷帐寄在铺里出租。租出去一回,铺子拿三成。”
“三成是多少?”
“上一回二十七文。”
二叔像是想笑,到底没笑出来:“二十七文,也值得占半面墙?”
“墙空着也是空着。”
陈九娘已经将孟家用过的刀具取出来擦干。她没叫二叔,也没有替沈明棠说话,只把长案另一头腾开。沈明棠从柜底取出三本账:小席收支簿、用工簿、主家契单。
“先看账。”她说。
二叔没坐:“我做了二十几年木料生意,进钱和挣钱不是一回事。你别拿定钱、押钱凑个大数哄我。”
“押钱不在这里。”
沈明棠把小席收支簿翻到第一页。
从许家婚宴后的那一两一钱起,到今日共二十三天。方秀兰的两桌送别饭、吴婆婆的三桌寿饭、乔月娘的五桌满月饭、孟巧娘的四桌接风饭都已经结清。另有两户只请她核菜单、估采买,各收六十文。许云英的帷帐租出去一回,铺子分得二十七文。
“主家付过又原数拿回的押钱,不算进项。替主家转付的鱼钱,进多少、出多少,也不算铺子挣的。”
她把算盘推到二叔面前。
“实际进项四两六钱六十七文。食材、工钱、租具、车脚、柴火、宴行钱、契书纸墨,一共三两九钱一十二文。净下七百五十五文。”
二叔拨了两遍算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