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文,不能再多。”
挑花担的妇人把三串铜钱放到长案上。钱是刚从绳上解下来的,最上面几枚还沾着她指间的青汁。
小满看了一眼沈明棠,没去收。
妇人姓柳,在花市最里头卖时令鲜花。她上头还有两个姐姐,因此人人都叫她柳三娘。初六花市休半日,姐妹三个约好收摊以后回娘家,给母亲过六十岁生辰。
“不请亲戚,也不摆桌。”柳三娘道,“我娘嫌人多吵,吃完还要收碗。就我们母女四个,四样菜送到家。碗我自己拿来,桌凳也不用你们管。”
“哪日,什么时辰?”沈明棠问。
“初六,酉初以前。”
“您母亲有什么不能吃的?”
“牙不好,硬的嚼不动。花生碰了要起疹,鱼刺也怕。甜口能吃一点,不能齁。”
小满在新账第一页一项项记。问到菜色时,柳三娘报得很快:肉末蒸蛋、鸡丝煨豆腐、酱烧茄子,再做一碗桂花芋泥。
“都是我娘年轻时给我们做过的。”她说,“如今她手没那么稳,蒸蛋总蒸老。大姐想叫她尝一回现成的。”
四道菜不难,三百文却不够。
鸡可以买半只,猪肉只要半斤,鸡蛋、豆腐和茄子也都不贵。沈明棠照当日市价算下来,料钱一百三十二文,油盐、酱料和柴火十八文。可陈九娘掌灶半日起算二百,小满洗切送菜半日八十。两个人另要报宴行,一人十文。加起来四百五十文,铺子还一文没留。
柳三娘看着算盘:“就四只碗,也要两个人做半日?”
“若只做您这一单,是。”
“那你们这牌子写小宴,还是只接有钱人的小宴。”
她说得不客气,手却已经伸向那三串铜钱。沈明棠没有拦,只把初六那页旧单抽了出来。
初六申时,曹家有五桌暖屋饭。主家不租桌凳,只订熟菜,自己到铺里取。鸡、豆腐、鸡蛋和茄子本就在采买单上,陈九娘与小满也已经应下半日工。
“若两张单同一炉火做呢?”沈明棠问。
柳三娘的手停了:“拿曹家剩下的给我?”
“不是剩下的。您的四样菜照数买料,另盛另做。只是鸡可以整只买,您用的那一半不必按肉铺零切的贵价;两张单共用一轮蒸笼、一灶热水,掌灶和洗切不必再从半日起请。”
陈九娘正在后院收刀,听见自己的名字,隔着门道:“先把曹家的菜单拿来。别替我答应一口灶能做多少。”
她擦净手进来,将两张菜单并在一处看。曹家申时来取,柳家的四只碗要在酉初以前送到花市后巷,中间只隔半个时辰。蒸蛋可以跟曹家的八碗肉末蛋羹同笼,柳家的半只鸡单煮,取鸡丝和清汤另锅煨豆腐,茄子最后占一口小锅。芋头最费的是蒸透,午后便能放进笼角。
“不许曹家的锅里舀一勺出来冒充另做。”陈九娘先说。
“各记用量。”沈明棠道。
“那我添六十文。锅还是两口锅,活却多一份。临时再加菜,另算。”
小满也把账拨到自己面前:“我添切、装四只碗,再送一趟,二十文。她家就在花市后头,酉正前回来。”
沈明棠重新落笔。
料钱一百三十二文,油盐柴火十八文,添工八十文,宴行报两个人二十文,共二百五十文。柳家付三百,铺中留五十文,用来摊掌柜日用和损耗,剩下的才是利。她把算盘转过去,让柳三娘自己看。
小满问:“一桌也没有,宴行还报?”
“用了名册上的厨役便先报。真伤了手,不能因为桌数空着,宴行就不认这张工单。”
“若曹家临时改日呢?”柳三娘问。
“您这张单的价不改。合灶是铺子的安排,不能做不成了再向您加钱。但若是您改日,要重新看那日有没有别的单。”
柳三娘把三串钱重新推回来:“先付多少?”
“定钱一百。余下二百,菜送到以后结。四只碗请在初六辰时前送来,当面看有无裂口,免得回来分不清是谁碰坏的。”
小满收下一串,另外两串原样还给她。
柳三娘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看新挂的木牌:“一桌也没有,真算宴?”
“四个人特意坐下来吃一顿,算。”沈明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