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时一到,曹家的菜一盘不少装进食盒。最后一只食盒扣上,小满立即洗手、换围裙,把白绳一侧的四只碗挪到长案中央。
蒸蛋平整,没有蜂窝。鸡丝豆腐的汤只到八分,不会一路晃出;茄子煨得软,却没烂成一团。桂花芋泥最后撒了一小撮干桂花,糖只放了平常的一半。
沈明棠逐碗点过,小满提起双层食盒往花市后巷去。
“我同你走。”沈明棠拿上尾款单。
“这趟只算我二十文。”
“我去收钱,不分你的脚钱。”
花市午后已经收了大半。地上散着剪落的花梗,石缝里全是湿叶。柳家住在后巷第二户,门不宽,院里搭了一排晒花架。沈明棠进去时,一位头发花白的妇人正坐在架下拣凤仙花种,膝上垫着旧布,手指挑得很快。
“娘,别拣了。”柳三娘接过食盒,“菜来了。”
“我又不是七十,怎么六十就不许做事?”
柳家两个姐姐也刚到。大姐袖口沾着面粉,二姐背后还挂着卖针线用的小木匣。四个人围的就是院中那张旧方桌,桌脚下垫着半块青砖,的确不用沈家再送一张桌子来。
白绳解开,四只自家的碗一一摆上去。柳母先看蒸蛋,又拿筷子拨了一下豆腐。
“花了多少?”她问。
“三百。”柳三娘说,“我们三个一人一百,没动您的钱。”
柳母没说贵,也没说不该花。她抬眼看沈明棠:“四只碗,三百文,你做得下来?”
“今日同另一张单合灶。菜分开买,勺和砧板也分开,只共用灶火和半日工。除去料、工和宴行钱,铺子留五十文。”
“难怪你肯接。”
“若只做这一张,三百文接不了。”
柳母点了点头。卖了大半辈子花的人,不必听什么薄利人情。什么时节一把栀子能多卖两文,什么时辰卖不掉便只能挑回家,她比三个女儿都算得快。
她先尝了一口蒸蛋。柳三娘站在旁边,眼睛一直盯着她的筷子。
“比你蒸得嫩。”柳母说。
柳三娘松了口气:“那您多吃两口。”
“你上回连水都忘了放。”
两个姐姐笑起来。柳三娘不服,夹了一筷子茄子堵住嘴。
没有人请沈明棠和小满留下吃。柳金娘查过四只碗原先的磕口,在送菜单上按了手印,柳三娘付清余下二百文。买卖到这里已经做完。
两人刚走到院门,一名抱着竹篮的妇人从隔壁探出头:“沈掌柜,你这四碗菜,真只收三百?”
“今日是同别的单合灶,菜也按四个人的分量做。”
“若我们巷里两三家约在同一日,各要两样,路钱怎么算?”
沈明棠没有立即报数:“得看菜是不是能排进同一轮火,送的时辰也要相近。明日我来问清人数和菜色,再算一次。”
那妇人还没答,柳母在院里道:“你先想好自己要吃什么。别听见能省脚钱,就买一堆吃不完的。”
“我家五张嘴,吃得完。”
巷子另一头又有人问:“只要一荤一素也接?”
小满已经把随身的小簿取了出来。
回到铺里时,天刚擦黑。曹家的食盒已经原数送回,陈九娘在后院烫洗。沈明棠把柳家的三百文记进新账,成本下逐项写明:食材一百三十二,油盐柴十八,添工八十,宴行二十。铺中留五十,月末再摊掌柜日用和损耗。
陆停舟拟的送菜单放在一旁。小满照着它另抄了两张空白的,抄完经办人以后,下意识空出半行,才想起这张纸根本没有桌数那一格。她把空处划掉,接着写菜名和分量。
她在主家姓名下先写了方才问话的两个妇人,又留出一行。
新账第一页,一桌都没有,已经挤进了三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