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换的提绳没有勒手,短担压在肩上的地方却比想象中沉。小满走到长街中段停了一回,将担子从右肩换到左肩。到花市巷口时,魏兰娘已经等着。两个人按组点过四只碗,魏兰娘接走一个结的那组,小满提两个结的那组。
十个人分坐前后两间屋。前屋六个,后屋四个,原先说好的一组五人便变了。魏兰娘临时从前屋舀出一份鸡块和菘菜,端到后屋。菜还没有动,看着总量够。
真正吃起来,还是出了问题。
前屋的人离菜近,先夹到的是鸡腿和翅。罗小桃替后屋收完一筐新送来的绢片,坐下时,碗里只剩一块鸡背和两截带皮的脖子。肉没有少到不能吃,落在她这一双筷子前的却几乎全是骨头。
惠娘把自己碗里的半块鸡胸拨过去:“我吃不了这么多。”
罗小桃没接:“我不是来讨你这块肉。我就问,明日还是这么分?”
屋里静了一下。
魏兰娘把筷子放下。她先前答应等人齐,可前后两间屋都有活,送绢片的人又正好堵在午初,没有真等到十个人坐齐。
“今日是我先叫前屋开饭。”她说,“这事算我的。”
小满还没走。她站在门边听完,没有说鸡肉总重够便算交差,只把罗小桃的话记在送菜单背面。
回铺以后,她先找陶嫂:“两只鸡能不能切得每块都一样?”
“不能。”陶嫂正在刮锅底,“除非你叫鸡长出十条腿。”
“那明日不做鸡块。”
“菜单已经排了萝卜烧肉。”
猪肉也有肥有瘦。切成十块照样有人先夹瘦的,有人最后只剩肥膘。问题不在一只鸡,而在四只大碗放下以后,铺子便不知道十个人怎样分。
沈明棠第二日辰初去了绢花作坊。
罗小桃没有要求退钱。她说得明白:“鸡是够的,味道也不差。我来得晚,不想日日捡别人剩下的骨头。若还是一锅端,我自己带饭便是。”
“分十份要添钱。”沈明棠说,“但不一定要铺子分。”
作坊里有十只吃饭用的小碗。送菜以后,魏兰娘可以先按人数把荤菜分开,再叫人停手吃饭。她是经办人,也是出饭钱的人,这一刻钟由她来做,不从哪名女工的歇息时辰里扣。
“若九个人呢?”魏兰娘问。
“按当日人数分。谁提前说不来,便没有那一份;临时没来,菜已经做了,她的那份由作坊自行处置。”
罗小桃道:“骨头还是有多有少。”
“所以后面的肉菜换做容易分的。”沈明棠将余下菜单摊开,“萝卜烧肉切小块,肥瘦混装;鸡不再斩大块,拆骨撕丝煨冬瓜;肉丸按人数做,每人两只,另留两只作灶上损耗。若坚持吃整块鸡,仍照昨日办法,不能许十个人都有腿。”
没人坚持。
菜单改过,价钱没有变。不是因为罗小桃闹了一句便送菜,也不是铺子少给了肉需要赔。她指出的是分法不合用,沈明棠便改后四日的做法;昨日已经按约交足的菜,仍照原价结。
第七日只有九个人。萝卜烧肉切成小块,魏兰娘先分九碗,再让人动筷。罗小桃拿到的一碗肥瘦各有,没再说什么,只把空碗放回原处。
第八日的鸡丝冬瓜最省争。鸡肉拆骨以后没有腿和脖子的分别,汤汁拌进冷饭也不干。陶嫂嫌拆鸡多费时,把鸡丝这一项记在自己的用工页后:“下回若仍要拆骨,每日再加十文,不能拿这五日的价一直用。”
沈明棠请她按了手印。
第十日,四只陶碗原数收回。魏兰娘结清二两一钱五十文尾款。后五日共收三两三钱六十,直接成本二两二钱六十,器物修缮四十,铺中留一两零六十文。
陶嫂拿到五日六百文,小满拿到四百五十文。头五日与后五日合在一起,这张十日工饭单第一次让铺子挣下了超过一两的余钱,也没有让任何一个人等到五日后才领工钱。
小满把最后一格“款清”写完,门外有人敲了敲新招牌下的门框。
贺掌柜抱着十张宴行报单站在檐下。
他没有进门,先把十张纸展开给沈明棠看。每一张桌数都是空的,日期却从初一排到了初十。
“沈掌柜,”他说,“你这做的到底是承宴,还是日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