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只食盒打开时,肉还是热的,菘菜已经黄了。
杜娘子用筷子夹起一根。菜叶软塌塌地垂着,水全积在碗底。
“染坊的人不怕菜软。”她说,“可这跟头一只盒里的是同一锅菜,瞧着倒像隔了一夜。”
“只隔了三刻。”沈明棠道。
这是北市染坊下定以前的试送。四份饭,黄酱肉片配炒菘菜,共三百二十文。若七日单做成,这笔钱抵在第一日饭钱里;若不成,今日的四份照常收钱。
四份饭分装在两只一样的厚陶碗里。一只食盒照旧扣好,另一只先用热水烫过陶碗,盒外再裹许云英赶做的棉罩。小满和沈明棠一同从长街出发,走北市正门,绕过卖牲口的西巷,最后停在染坊外院。一路没有歇,仍用了三刻。
没裹棉罩的饭只剩温热;裹过的肉冒着薄气,青菜却被闷坏了。
“热留住了,也不能什么都往里塞。”小满尝了一口菘菜,“若改做豆腐,也得泡在汤里才成。”
杜娘子没有催她们当场许诺。她管着染坊后院二十余人,先前带来的十八个名字,是近七日都要赶同一批布的女工。有人染,有人绞,有人在高架上晾布,午间只能分两拨停手。
沈明棠去看过她们吃饭的地方。
外院东角有一间空屋,离染缸远,门前砌着洗手的水槽。屋里摆两张窄桌,坐不下十八个人,却能一拨九个。罗小桃把昨日那张名单按歇工先后重新排过,第一拨八到九人,第二拨七到九人,中间隔一刻。
“菜送来先分碗。”她指着名单道,“第二拨的扣上木盖,不能又等第一拨吃剩了再看有什么。”
杜娘子问:“谁分?”
“谁接食盒谁分。”
“那你接。”
罗小桃没有应:“我管蓝缸。头一拨轮到我歇,若先接饭、分十八只碗,等人家吃完,我这一刻也没了。”
屋中没有人替她说“不过搭把手”。沈明棠把送菜单翻过来,在接收人一栏旁边添了一行:每日由染坊另派一人接盒、分饭,提前一刻离缸,仍计做工时。
杜娘子看完,拿笔在七个日期后各写了一个名字。罗小桃只排一日,另六日由各组轮换。
“不用另给接饭钱。”她说,“不扣这一刻的计件便是。”
罗小桃算了一下:“可以。”
饭还没定,谁来抬饭先定了。
回程时,棉罩已经沾上一点酱汁。许云英拆开里层给她们看。她没拿租帷帐的旧布凑数,贴着食盒的一层用的是新粗布,可以单独抽下来洗。中间薄薄铺棉,外头才用裁坏的帐边。
“这个不租。”许云英说,“油一旦浸进棉里,洗不净,下一家也嫌有味。布棉和针线一共二百四十文,归沈家。内衬洗坏了,换一层三十文。”
沈明棠没有还价,只让她把罩口再收窄一指。今日走快时,风从缝里钻进去,靠近盒口的肉凉得更快。
“今夜改,明早能拿。”
“若不成单呢?”小满问。
许云英低头拆线:“她不成,还有下一张远路单。你们既要往长街外送饭,早晚用得着。沈掌柜若不要,我便拆棉另做东西,只收她今日二十文试工。”
沈明棠道:“不用拆。二百四十文记器物。”
她的钱不宽裕,但今日已经试出棉罩能留热。买下的不是为了哄杜娘子点头的一次花样。
第二轮试的不是菘菜。
陶嫂把七日菜单上容易出水的叶菜全划了,换成油焖萝卜、笋干豆腐、黄豆烧南瓜和菌菇烩冬瓜。肉菜也不用出锅便发干的炒肉,改做酱炖、肉丸和带汁的鸡丝。每顿仍是一荤一素,不能因为路远便拿两样炖菜糊弄过去;两只锅一浓一淡,颜色和口感要分开。
陈九娘尝完菜单上的第一道酱炖肉,没有夸,只道:“到了北市再尝。灶边热不算本事。”
运送也得重算。
十八个人的四只大碗,加上陶盖和食盒,不能再让小满一根短担挑三刻。长街口粮铺有一辆窄轮车,平日运米袋,午前空着。车洗净后每日租二十文,押钱三百。小满会推,却不能独自抬过北市门口那道高石槛。
桂枝去北市替嫂嫂和面的日子多,认得一条不经过牲口巷的石板路。她报的是每日一百文:辰末到铺里装盒,同小满推车送到染坊,空车带回;若遇雨或临时加第二处,重新算。
“先看日期。我逢二、逢七还得和面。”她说。
“哪两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