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司书办把洗过三遍的案板翻了个面。
背面有一道旧裂口。陶嫂烧了热水冲进去,起初只流出清水,等了一会儿,裂缝里慢慢洇出一线淡红。
今日要做肉丸,十七个人的猪肉刚从板上收进盆里。
“这块不能过。”书办说。
小满忍不住道:“这是切生肉的,肉汁当然是红的。切完我们会拿碱水刷,再用沸水烫。”
“裂到里头,烫不透。”书办没有抬高声音,只拿竹片在裂口里探了一下。竹片进去半指,拔出来时带着一点碎肉末,“昨日做完的笋干豆腐若放在这上头装碗,外面看不见,谁知道板缝里是什么?”
“昨日装碗前洗过案。”沈明棠说。
“我信不信不算。”他将竹片放到验灶单旁,“你今日洗过,明日别人来做也洗过,凭什么看?”
验灶是辰初开始的。
陶嫂已经把十七个人的肉馅调好,萝卜也削了皮,只等市司看完便起火。照原定时辰,肉丸汤与油焖萝卜要在巳末装盒。小满和桂枝推车到北市还要三刻,能留给灶房的工夫并不多。
书办姓姜,进门先看水缸。他揭过缸盖,问水从哪里挑,舀水的葫芦瓢为什么泡在缸里。随后看两口灶、排水沟、放生肉的西案,又让小满把洗净的食盒和昨日带回来的空碗全拿出来。
东灶新砌,沟也在许家婚宴后重通过。水是长街南井挑来的,不用后门河水。食盒内衬可以拆洗,陶碗昨夜煮过,倒扣在竹架上,都没有问题。
问题有三处。
裂开的案板要换。葫芦瓢不能一直泡在水里,要有挂钩,缸盖也得补严。最麻烦的是洗切和装熟食都在同一张长案上,只是一早一晚分开用。
“办宴时,菜出锅便上桌,装盘的人还在灶边。”姜书办说,“你现在要把熟菜扣在盒里送三刻,装盒前碰过什么,市司得有一处能查。生的归西边,熟的归东边,刀、板、勺、擦布都要分。不是今日擦一遍,明日又搬回来。”
陶嫂问:“东案只有半张,十八个人的四只大碗摆不下。”
“那便添地方。摆不下不是把生熟混在一处的理由。”
这话难听,却没说错。
铺外有人敲门。来的是南街齐记熟食铺的齐掌柜,正是前日在宴行拿走试行条款的人。她进门先看见那块裂板,脸上没有意外。
小满立刻明白过来:“是你请市司来的?”
“是。”齐掌柜道,“我在南街卖一碗现切卤肉,案板、水缸、泔水桶,年年都有人看。你们把饭扣进盒里便能送遍半座城,若什么都不验,对我不公道。”
“所以你等我们接完第一日才去?”
“我拿到行里的新条款才去。昨日以前,市司连你这单归哪一册都不知道。”她看了小满一眼,“我若只想叫你停火,前日就不会当着宴行说要去问。”
沈明棠拦住还要开口的小满:“齐掌柜家的熟案怎么分?”
齐掌柜抬手指了指门外。一名女伙计抱进来一块没有用过的榆木板,长二尺,边上烙着三道短线。
“我年初订了两块,原想一块切卤肉,一块切烧鸡。后来烧鸡不做了,这块一直搁在干架上。二百一十文,木钱、刨工和烙印都在里头,不便宜卖,也不加价。”
她不是来送案板的。
姜书办看过木纹,又闻了闻,没有说不行:“这块可做熟案。生肉那块仍得换,今日来不及,先用你们那块没有裂口的白案。往后在边上刻一道,别同三道的熟案混。”
沈家原有三块案板。一块专给花生忌口的席面用,一块切素菜,裂的是最大的一块肉案。今日先拿素菜用的白案暂作生案,花生忌口的那块仍旧封存;明日以前,仍须买回一块新肉案。
沈明棠数出二百一十文交给齐掌柜,又让小满在器物账上记明来处。那钱从北市单的定钱里出。本来预计能留一两九钱,如今先少了二百一十;新肉案还没算。
“不是她来查,这块板也该换。”陶嫂把裂板竖到墙边,“别把账记成受了谁的害。”
齐掌柜听见了,没搭腔,只把熟案推到东边。
一张板有了,地方仍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