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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来都走不掉(第1页)

明珠在村子里已经待了好几天了。

那些病人时好时坏——喝下药汤后烧退了一些,人也清醒了,能坐起来喝两口粥,可过不了几个时辰,热又重新烧上来,又开始吐,整个人蜷在被子里发抖。反反复复,像潮水一样涨了又退,退了又涨,让人看不出尽头。

另外两个大夫是县衙派来的,一个姓周,一个姓孙,都是行医几十年的老大夫。刚开始那两天他们还各自翻医书,想对策,可连着试了好几天,什么方子都用过了——温病的方子、湿热论的方子,连偏方都翻出来试了一遍——都不见根本好转。明珠甚至换了解毒的路子去治,起初稍有缓解,可第二天照样反复。

明珠蹲在屋外的石阶上,双手抱着膝,眼睛盯着地面出神。她是一个大夫,从小跟着师教学医,在人间这些年看过的病不计其数,她以为自己什么病都能想办法治一治。可此刻她待在一座被封住的村子里,面前躺着几十号病人,她试遍了所有她知道的办法,却只能看着他们反复发烧、反复呕吐、反复虚弱下去。

她第一次怀疑自己——是不是她的医术不够好?是不是她漏掉了什么关键的东西?村里的大夫留下的药她都翻过了,药材没问题,水源有问题她早换了深井水,连病人换下来的衣物都拿去烧了。可就是没有效果。

王姑娘坐在门槛上抹眼泪,她不敢让明珠看见,可抽噎声压不住。明珠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没说话,只是伸手揽了一下她的肩膀。王姑娘靠在她身上,闷闷地说了一句:“我想我爹娘了……”

明珠没有说话。她也想。她想她以前的师父,想李大夫,想那个在医馆的后堂低着头切药、从来不嫌累的人。

那个人走了快两个月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想起他。也许是太累了。也许是那些病人反反复复的,让她觉得自己做什么都没用。也许只是因为她一个人坐在冷风里,忽然觉得,如果自己在这里倒下了,会有人想念自己吗?他……还会想起她吗?

明珠把头埋进膝盖里,没有再想下去。她太累了,累到没有力气再去判断那个答案是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转身回去继续熬药。火还在烧着,药汤在锅里咕嘟咕嘟地滚,雾气模糊了她的脸。

***

第二天天没亮透杨戬就出了门。

他走得很快,几乎是一路小跑,冷风灌进领口,吹得脸颊生疼。路上没什么人,田野里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白霜,踩上去嘎吱作响。鞋底沾满了寒露与碎霜,冰凉的湿气透过布鞋直往骨缝里钻。他路过那棵老槐树的时候放慢了脚步,远远看见村口的路被木栅栏拦着,县衙的人守着,没有靠近。

他停在距离村口几十丈远的一处土坡上,站在那里朝村子里看。能看到屋顶,能看到几缕炊烟,能看到有人在屋舍之间走动,模模糊糊的,看不出是谁。他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风吹得他衣摆猎猎翻飞。

然后他感觉到了。

他自己也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他现在是凡人,法力封了,天眼闭了,可他从前是清源妙道真君,见过太多不该凡人见到的东西。那道气息,被笼罩在整个村子上空,薄薄的,几乎察觉不到,但一旦留意到了,就再也无法忽视。像一层透明的膜,把整个村子罩在里面,压着那些生病的人,不让任何药力真正渗进去。

那不是瘟疫。

杨戬站在土坡上,脸色一点一点地变了。

他认得那种气息。天庭的手笔。天罚。不是诅咒,不是妖魔作祟,是一种无声无息的惩戒——让这些人反复生病,反复吃药,反复不见好转,既不致死,也不痊愈。就像是专门摆在那里的一道题,等着有人来解。

这个村子刚好在他所在的镇子和明珠医馆的镇子中间。他离开医馆,往西走了一天,在那个镇子停下来。村子就在这两个镇子之间。不远不近。如果他还在米铺,消息会传到他耳朵里;如果他想去见她,刚好要从这里经过;如果他狠心不管,那她就会被一直困在里面,一天一天地耗下去。

那些人算好了每一步。杨戬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他们不会直接动手杀她——杀了她就没有什么能胁迫他了。可他们可以让她被困在一个走不出去的村子里,反反复复地病着,慢慢耗着,等着他坐不住。

他以为自己走了就安全了。他以为只要他离得够远,那些人就会放过她。可现在他站在这里,看着那座笼罩着天罚的村子,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场笑话——他走也好,留也好,她从救他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被盯上了。他逃得越远,那些人就越要在她身上做文章,逼他回来。

杨戬的呼吸忽然变得很重。他站在土坡上,风从四面八方灌过来,吹得他整个人都发凉。他忽然觉得有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他的胸口,越收越紧,紧到他几乎喘不上气。喉间泛起一丝铁锈味,是他咬破了舌尖。

明珠。他从来没想过,真正害了她的,是他当初留下来。她救了他,替他包扎伤口,给他一碗热面,带他去医馆认药,在他无处可去的时候给了他一张床。而他还给她的,是一个逃不掉的局。

杨戬站在风里,慢慢蹲了下去。

他蹲在土坡上,手撑着膝盖,低着头,很久没有站起来。远处那座村庄安安静静的,炊烟还在升,看不出里面正有人在反复病着、反复煎熬着。

他走不掉了。他从来就没能走掉。

***

瘟癀大帝和纠察灵官自然也听说了那村子的事。两人在偏殿里对坐着,茶还没凉透,已经笑了好一阵子。

"天罚……"纠察灵官掩着嘴,笑意压不住,"真君千算万算,算到自己一介凡胎,站在那土坡上看半天,什么都做不了的样子,想想就觉得舒坦。"

瘟癀大帝没有接话,端着茶盏缓缓吹着浮沫,嘴角那丝笑意若有若无,算是默认了。

纠察灵官又笑了一会儿,自觉差不多了,起身告退。门合上之后,偏殿里安静下来,瘟癀大帝脸上的笑意慢慢褪尽,像一层洗掉的颜色,露出了底下的冷。

他放下茶盏,手指搭在桌沿上,没有动。

一直站在角落里的弟子这才小心翼翼上前一步:"师父,您这是……"

瘟癀大帝没有回头,目光落在窗外某处,不知道在看什么:"王母他们就会盯着这点破事,翻来覆去,没完没了。"

弟子不敢接话,只垂手站着。

"我让你查的事,有没有被人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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