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池无风。
日光从东边的云海漫上来,把水面镀成一层淡金。王母坐在窗下,手里捧着一盏茶。凡间山上的野茶,微微的苦,微微的涩,咽下去之后舌尖留一点极淡的甜。她偏喜欢这个味道。
绿荷从回廊那头快步走来,在身后三尺处跪下:“娘娘,真君回去了。”
王母的手没有停。茶盏捧在掌心里,琥珀色的茶汤微微晃着。她低下头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苦味从舌尖漫开,然后是涩,然后是那一层极淡的甜。她忽然笑出声来——不是恰到好处的笑,是真的笑。金步摇轻轻晃动,垂珠相碰,发出极细的声响。
“事情越来越有趣了呢。”
她把茶盏轻轻搁回案上。青瓷碰在紫檀上,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声响。像雨滴落在厚实的芭蕉叶上。“清源妙道真君,昭惠灵显王。竟然还真舍不得一个凡人女子。”她笑着,眼角细纹漾开,“本宫还以为他是铁打的呢!”
几千年前杨戬第一次站在凌霄殿上,背挺得笔直。那时候他还会笑,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不笑了。她以为他什么都不在乎了——权位、封赏、名声、生死。不在乎就没有软肋,捏不住他。她捏了几千年,没捏住过。现在他有了。
绿荷伏在地上,额头贴着玉石,不敢抬头。
王母站起来,裙摆拖过地面,走到窗前,指尖落在那株矮松的树冠上。松针软,但尖端微微扎手。她轻轻划过去,又笑了一下。笑了一会儿,她稳住了,在锦垫上重新坐下,裙摆铺开,日光把她整个人笼在里面。眼睛是亮的——猎人看见猎物走进射程时的那种亮。已经很久没有过了。她端起茶盏,发现凉透了。没有让绿荷换,只是捧在掌心里,琥珀色的茶汤映着她的脸。嘴角那道弧度,是笑着的。她不需要杨戩的命,要他命做什么。杀了清源妙道,三界震动,玉帝追问,那些明里暗里站他那边的人都会跳出来,划不来。她只要他不在——不在天庭,不再站在凌霄殿,不在她眼前。从前他沉默,不站队,不碍事。可她知道那沉默底下是什么:是还没熄灭的东西,是没弯下去的脊背,是没放弃的念头。到了时候,他会碍事的。
所以,他走,最好。
现在他不仅走了,还有了软肋。有软肋的人,就捏得住。捏得住,就不足为惧。
***
瘟癀大帝蹲在府邸深处的花圃边,手里握着小铲子,正在给一株深紫色的草药松土。叶子深紫,叶脉暗红,在日光下微微透亮。
大弟子从回廊快步走来,在身后三尺处停住,等师父把这一铲土松完。瘟癀大帝没有抬头,铲子轻轻一撬,土松了。他把铲尖的土拍掉,插回竹篓里。
"说。"
大弟子往前半步,声音压得极低:"师父,多年调查,似乎有眉目了。长安城方向传来一缕微弱气息,稍纵即逝,再追便没有了。弟子已将长安城及周边探了一遍,没有找到源头。那气息像被什么压住了,又像从极深的地方渗上来的。"
他低下头:"弟子没用。"
瘟癀大帝把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指尖还沾着泥土,看着那株草药,笑了。嘴角慢慢弯起来,眼角的细纹一点一点漾开。"嗯。很好。"
大弟子抬起头,有些不敢相信——师父平时极少夸人。
"继续查。记住,别让人发现。王母在盯着杨戬,灵官在盯着王母,玉帝在盯着所有人。谁的眼睛往长安城看一眼,都不用多,一眼就够了。"
大弟子躬身:"弟子明白。"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住,"师父,那个凡间女子——真君身边的那个,要不要查一查?"
瘟癀大帝把铲子重新插进土里:"不必。王母盯着的人,我们不要碰。碰了,她的眼睛就移过来了。让她盯着杨戬,盯得越紧越好——她盯戏台的时候,台下的事就看不见了。"
大弟子应了一声,脚步轻得像猫,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回廊尽头。院子里只剩瘟癀大帝一个人,他蹲下身,继续给那株深紫色的草药松土。
长安城。他在心里把这个地名念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