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沈渡行事干脆利落,次日便派遣部曲前往龙潭寺,谎称家中有喜,给寺前聚集玩耍的小孩分发胡饼。
当天晚上,沈渡把誊抄的赀簿搁在江随面前:“山是陈相云的。”
沈渡补充道:“县寺的老吏还说,这山最早是片荒坡,既不生粮,也不产桑,值不了几个钱,可偏偏有人在三十年前把它买了下来,用了好几年的时间种成了柿林。”
江随把那张纸拿起来,借着灯看:“我想过很多种可能,想过是个假名,或者是挂名,甚至想过会不会跟俚人有关,现在确实有些意外。”
那座山早在三十年前,还没种满柿子的时候,就在陈相云名下了。那个时候,她刚跟着康允中来到南方不过一年。
江随问:“你说这山是她自己买的,还是康允中替她买的?亦或者是北方的亲人?”
沈渡说:“我让人查过,她来广州三十多年,无一个北方的亲人来探望,她和家里断了亲,谁会给她买山?若是私奔时带了些钱财,跟着当时还是一个跑腿小管事的康允中,为什么要先买一座荒山?两个人总得考虑未来的生计。”
江随想起了市井传闻中的牡丹柿饼的由来。
“一个北方人想吃家乡的柿饼所以在南方种下了柿林。”江随笑了笑,“所以那个想吃霜州柿饼的人是陈相云啊,那么,为她种柿林、做柿饼的人是谁呢?”
沈渡派人时时盯着陈相云,确定她最近没有去过柿子林,而牡丹柿饼还在稳定售卖。他不太确定:“你是想说……康允中?”
“陈相云私奔南下,举目无亲,要么就是她自己做的柿饼,如果有谁愿意为她做柿饼,那便只有康允中了。”
“她自己做柿饼的话,为什么要派一个老头谎称北方人去卖饼?她不能直接用自己的北方人身份吗?”沈渡低头思索,“如果是康允中做柿饼,他八年前就休弃了陈相云,那牡丹柿饼却没有断过。”
江随没有接话,他忽然想到,陈相云坐在廊下吃柿饼的时候,到底是在尝北方的霜,还是在尝一个人还活着的消息:“也许康允中八年前就知道自己会有如今这么一天了,休弃了陈相云,是为了保护她不被波及,而牡丹柿饼一直传递着他的心意,和生死。”
如果牡丹柿饼是康允中和家眷之间的联系信物,那么牡丹柿饼断了,康允中的家眷一定会有所行动。
于是沈渡派人扮作醉汉,在老头进入西市的必经之路上撞翻了老头的板车。油纸包滚了一地,醉汉上前去揪着老头领子嚷着要赔,巡街的差役“恰好”来了,把争执的两人都带回了县寺。
老头出现的时间早,那个路段又选得巧妙,没什么人知道老头被带进了县寺,只知道西市卖牡丹柿饼的摊子难得没有支起来。
第二天,摊子还是没摆。
沈渡派人盯了康允中所有家眷,发现果然有人动了——康允中的大女儿康惠娘以进购食材的名义出了酒楼,但是派去跟踪她的人发现她是悄悄去了柿子林。
消息传回东市宅子时,江随还在船坞。沈渡没有再等,他叫来一个心腹部曲,低声吩咐。
不多时,一个醉汉抱着一坛酒进了萧家船坞,摇摇晃晃到了江随身边把一坛子酒倒在他的右手上,嘴里还含糊地喊着:“喝!喝!不醉不归!”
江随低下头,看了看湿透的袖口,这是他和沈渡约好的速归暗号。他一把扣住醉汉后领,对旁边人说:“我送他去县寺,青天白日的,还耍起泼了。”
船工们看热闹,没人起疑。江随押着人出了船坞,走远了才松开手。那醉汉回头,低声道:“江侍御,主人让您过去。”
江随没说话,只把湿袖卷起来,快步往东市走。
等他来到了东市宅子,沈渡开门见山道:“康惠娘今早去柿子林了,柿子林三面环山,小路如网,我只能安排沈家部曲在山外头几个路口盯着。”
很明显,牡丹柿饼确实是康允中和家眷的联系信物,如今信物断了,康惠娘也许是去确认康允中是否还存活在柿子林中,也许是去见别的相关人物,也许是拿一些东西……
如果康允中在柿子林中,那么他得到了康惠娘的信息可能会马上转移,再换一种信物联系。沈渡必须争分夺秒去围山,以防康允中转移,但他终究是御史台主簿。私兵围山,将来朝堂上一弹劾,就是惊扰地方、越权用兵。
江随知道他不能再藏着了。
江随走到屋角,拉开衣柜柜门,一套侍御史青袍整齐叠放在内。他抖开青袍:“我的节信、诏书和官印,你应该都准备好了吧。”
沈渡说:“一应俱全,马车也备好了。”
江随换上一身青袍,萧家船坞的船工江随自此消失了,出了这个门的是持节侍御史江随远。
他又要赌一把了。赌康允中在柿子林里,赌他们来得及抓到他。
江随远快马加鞭赶到了刺史府,他高举节信,宣读诏书,请求广州刺史派兵协助围山:“周刺史,本官奉诏查岭南海寇通商要案,今已查到海寇销赃要犯康允中藏匿之处,特来请刺史调遣州兵,协同捉拿归案。”
周牧之先看节信,再看江随远,露出了意料之中的微笑:“江侍御这场病,养得着实长久。”
江随远说:“如今病好了,该办差了。”
周牧之没有再多说什么,转头吩咐下去:“点兵,随江侍御出城。”
两百州兵迅速集结,跟着江随远出城,围了柿子林所在的山头,刀鞘磕在甲胄上的声响惊飞远处林鸟。
江随远让人把柿子林外的矮墙四面都守住,数十只狂吠着扑上来的狼犬被棒子打晕倒地。
州兵围定山头,犬声渐息,此时太阳高照,快到午时。
江随远和沈渡一前一后进了柿子林,听见了棋子落在木盘上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