柿子林深处有一个土屋,屋前的竹棚下摆着一张石桌。桌上有棋,廊下有茶,茶还煮着。
康允中背对着来路,独自一人坐得端正,像是在自家后院里,而不是在两百州兵的围困中。
康允中抬手落了一黑子,头也没抬:“来了,就坐吧。”
江随远与沈渡皆是错愕,还是江随远先反应过来,拉着沈渡到石桌边坐下。
桌上是一局残棋,黑子已围,白子将死。
棋局停了,康允中起身,走到廊下提起那只陶壶,随后端着一只黑漆托盘走回来,上头搁着三只粗陶茶盏,汤色青黄,热气直直地往上冒。
他先端一盏给江随远,再端一盏给沈渡,最后一盏放在自己面前。
江随远低头看那盏茶,没喝。
“怕有毒?”康允中端起自己那盏,慢慢喝了一口。
江随远说:“这茶太烫,等凉一些再喝。”
康允中看着江随远:“想来你就是那位在岭南水土不服而久卧病榻的江侍御吧。”
“是我。”江随远坦然应下,等着康允中继续说下去。
“我知道你想要什么,海寇往来通商的全部账本,都在我手中。”康允中语气平淡,抛出手中筹码,“帮我办妥几件事,账本便归你。”
江随远问:“什么条件?”
“先借审讯的名义,将我家眷尽数带入府衙,包括我的前妻陈相云,派兵妥善看护,再借用侨置郡县的规制,为他们改名换姓,迁入南霜州。”
新玄朝皇帝司城明为了安置因北方战乱而大规模南迁的流民,设立了侨州郡县,并沿用北方旧地名。
所以原先的北方有一个霜州,如今的南方也设立了一个霜州,为了区分开来,称为北霜州和南霜州。
江随远蹙眉道:“你要我伪造流民迁徙记录?且不说我愿不愿意,把这么多人安插进南霜州,谈何容易,广州本地户曹簿册清清楚楚记着他们的来历,痕迹很难抹除。”
康允中说:“陈相云本就是北霜州旧族,当年南下,挂的是白籍,如今南边有侨置的南霜州,她手里又有旧谱,小女随母入籍,改名换姓,不算伪造,是回她的名籍。”
江随远没说话。
康允中又说:“我的五个女婿可以随妻入籍,他们没一个沾过海寇的事,这些人,你放得过。”
江随远指尖轻轻叩击膝头,这是给了他两个坏选择,一个坏在当前,一个坏在日后。
他若是不答应康允中的要求,案子线索就彻底断了。康允中可以一人之力背下整个锅,女儿出嫁从夫,妻子已被休弃,老母年事已高,皆不受牵连,还能在康家稳定度日。
他若是答应康允中的要求,便可了结海寇通商大案,可他头上会永远悬着一把刀,以后朝堂上那帮人一句“江侍御私自放走海寇案要犯家眷,与案犯交易,换取功劳”可以钉死他。江随远又想到难怪康允中的女儿都嫁得低,女婿应该都是挑选过的,干干净净方便离开。
整个布局,唯一不变的就是康允中必死。
康允中淡淡一笑:“条件我已经开出,剩下的,便是你的取舍。”
江随远看着石桌上未下完的那盘棋。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追查者,是猎人。可当他走进林子,看见康允中在下棋,才突然发现,他可能只是这盘棋上被等来的最后一步。
江随远越想越觉得康允中算无遗策,佩服得笑了起来:“好一只老狐狸,你这么聪明的人,为什么会走上这条绝路呢?”
康允中没有解释。
“好。”江随远说,“我替你办,但若账本里少了一页,这些人我能送出广州,也能再带回来。”
康允中放下茶盏,像把半辈子的力气都卸了下来:“多谢。”
“口说无凭,你求我办事,总得有个凭据,亲笔写下来。”江随远说,“写你自知罪重,愿以账簿自首,家眷皆不知情,唯恐伏法后被仇家灭口,故恳请御史台将家眷收押看管,或迁往他处安置,以全无辜之命。”
康允中忽然笑了一下,从袖中摸出一方小印和一支随身短笔:“有纸吗?”
“有。”沈渡从怀里取出一叠空白的勘验用纸,铺在棋局旁边,又递了一盒朱泥。
康允中就着石桌写起来,写罢,在落款处按了手印,又盖上私章,然后递给江随远。
江随远把纸接过来,细细看了一遍,确认措辞没有明显的交易字眼,才折好收进怀里。
“还有件事,”江随远说,“你口口声声说账本能结案,我要先验过其中一本,再办你的事。”
康允中也不含糊,伸手指了指远处一块巨石边的柿子树:“埋在了石头边的柿子树下,可以挖出来。”
沈渡派人去挖,果然在土里挖出一个粗瓷坛,里面用油布裹着一卷东西。他抽出一本,翻了几页,递回给江随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