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月跟在他身后出了门。
雨丝落在肩上,凉丝丝的。
两个人并肩走在巷子里,青石板路被夜雨润得发亮,倒映着两边老宅白墙上淡淡的天光。
池颢走在她外侧,遇到水洼的时候会不着痕迹地绕半步,把干爽的路面留给她。宗月举着GoPro拍了一阵,镜头偶尔扫过他的背影,她都没有刻意躲开,也没有刻意停留,只是让画面自然地掠过那道浅灰色的影子,像掠过水巷里任何一片被雨洗过的、安安静静的风景。
平江路的石板路被雨水洗得锃亮,两侧的老宅鳞次栉比,粉墙黛瓦在雨雾里洇成一团团朦胧的灰白色。河水在路旁缓缓流淌,水面上漂着几片落叶,被雨点打得一沉一浮。
宗月拍了巷子口那家卖海棠糕的小铺子,拍了河对岸的老茶馆里透出来的暖黄色灯光,拍了石桥上撑伞走过的老人。池颢走在她身后几步的地方,不近不远,始终保持在画面边缘,像一个被雨雾晕淡了的影子。
走过一座小石桥的时候,宗月停下来拍桥下的乌篷船。池颢站在桥头等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宗月拍完那个镜头,GoPro从眼前放下来的一瞬间,余光瞥见他站在那里——浅灰色羊绒衫被雨雾洇深了一个色号,后颈的短发被水汽润得微微卷曲,整个人安安静静的,像一棵种在桥头的、被雨洗过的树。
她的手顿了一下,放下GoPro,什么话都没说,继续往前走。
拍完平江路,两个人拐进一条岔巷,巷子两边的墙突然矮下来,露出一片小小的街心公园来。公园不大,种着几棵老樟树和桂花树,树下摆着几排长椅,长椅上坐着几个人——但看起来都不太像是在休息。
宗月走近了才看清。那几排长椅上坐着的是一群大爷大妈,每个人面前都摆着一张纸,上面用马克笔写着字:“女,27岁,硕士,国企工作,身高165……”“男,30岁,博士,大学教师,有房有车……”“女,29岁,医生,年薪……”。宗月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这是相亲角。她下意识举起GoPro拍了一段,镜头扫过那些白纸黑字的征婚启事和一把把被雨淋得有些卷边的纸角,然后放下机子笑了笑。
旁边的几个大妈已经看见了她,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又转向了站在她身后的池颢。
“哎哟,小伙子长得真俊!多大了呀?有对象没有?”一个大妈直接从长椅上站起来,笑眯眯地朝池颢走去。
池颢还没来得及开口,另一个大爷已经拦住了宗月的去路:“小姑娘看着年纪不大嘛,苏州本地人?做什么工作的呀?”
宗月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打了个措手不及,后退了半步,“我、我不是来相亲的,我就是路过……”
“路过也看看嘛!”大爷手里举着一张纸,上面写着“男,32岁,海归,创业公司CEO”,恨不得直接塞到她手上,“这个条件好得很,你加个微信?”
宗月连连摆手,往旁边躲。她回头看池颢,发现他已经被三个大妈围在了中间。一个大妈拉着他的手臂,另一个大妈已经掏出手机要加他微信了,还有一个大妈正跟他说“我家侄女长得可漂亮了,比你矮一点点……”
池颢的脸上难得出现了一丝窘迫,他微微举着两只手,像在投降,又像在徒劳地隔开那些热情的手。
他的目光穿过人群朝宗月这边看过来,表情里带着一种“帮帮忙”的意味。
宗月在那瞬间忘了躲开面前的大爷,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举着GoPro把这一小段也拍了进去,镜头里池颢被人围在中间,表情又无奈又好笑。他试着往宗月这边挪了两步,又被一个大妈拽回去:“小伙子你别走呀,你加个微信又不亏……”
宗月笑够了,终于善心大发,弯腰从几个大爷的包围圈里钻出来,快步走到池颢身边,自然地挽住了他的胳膊。
“阿姨们,”她说,声音带着笑,“这个有主了。”
大妈们愣了一下,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扫了一圈,然后齐齐发出一阵了然的笑声:“哎哟,原来是女朋友呀!”“小姑娘你早说嘛!”“那算了算了,不抢不抢,祝你们幸福啊!”
大妈们笑着散开了,大爷们见这情形也收了手里的纸,各自坐回长椅上。
宗月松开池颢的手臂,耳根已经红透了。她低头把GoPro收好,声音闷闷的:“……走吧。”
池颢站在原地看了她两秒,眼里的光比方才亮了几分。他跟在她身后继续往前走,大约走出去几十步之后,宗月才小声开口:“你别多想,我就是帮个忙。”
“嗯。”池颢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平平的,“我走了,你就要被那个海归CEO加微信了。”
宗月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瞪了他一眼。他表情还是淡淡的,但嘴角那个弧度她太熟悉了——得逞的、心满意足的。
她瞪完他转回头继续走,脚步比方才快了一些,红晕从耳根蔓延到了脸颊。
走完平江路之后雨渐渐停了,宗月收了设备,两个人并排往回走。路过那座石桥的时候她又停下来拍了几张空镜,池颢靠在桥栏上等她,低头翻手机。桥下的河水在雨后的天光里泛着青灰色的光泽,倒映着两岸的粉墙黛瓦和天上慢慢亮起来的云层。
宗月拍完最后一个镜头,把GoPro从眼前放下来的时候,水面上的倒影里,她和池颢的影子挨在一起,被雨水漾开的涟漪揉碎又聚拢,碎成一片晃动的光。
她看着那片水面,没有动。
池颢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也没有动。两个人就这么隔着几步的距离,站在雨后的石桥上。风从水巷那边灌过来,带着初冬潮湿的青苔气息,吹动她的头发和围巾的流苏。
宗月把GoPro放下来,转过身,继续往回走。池颢跟上来,两个人并肩走过石桥,谁都没有再说话。
水巷两岸的老宅在暮色里慢慢亮起暖黄的灯火,一盏一盏,倒映在河面上,像一条被光点串起来的、湿漉漉的珠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