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千文学网

刻舟（第1页）

宗月病好的时候，禾木村的雪又厚了一层。

退烧的那天早晨，她醒来时窗帘缝里漏进一线刺目的白光。她眯着眼偏过头，看见窗外的世界被雪重新刷过一遍，木栈道上的脚印全被埋平了，只有远处几根烟囱里升起的炊烟在灰蓝的天幕上画出细细的白线。

池颢不在房间里。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温水，杯壁还带着余温，旁边压着一张纸条，上面是他的字：“我去厨房看看，粥好了给你端过来。”

宗月坐起来，把水杯捧在手心里，慢慢喝了一口。喉咙还是有一点干涩，但脑袋已经不疼了，四肢也有了些力气。她低下头，看见自己身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很宽大，袖口卷了两道才能露出指尖。是池颢的衣服。

她攥着那截袖口，指尖在柔软的羊绒里陷进去。

不是没有记忆。

那天晚上，她半梦半醒间睁开过一次眼，看见池颢坐在床边，侧脸被小夜灯勾出一道暖色的边缘。他垂着眼在看点滴的速度，眉心有一道浅浅的竖纹，像是做了什么决定、又还没完全下定决心。后来又发生了什么……她记得自己翻身，记得冷空气灌进来，记得他把她捞进怀里时那双臂弯的力度，记得木质香和雪原干冷的空气混在一起的气息，记得她在混乱中仰起头吻了他的下巴，记得他说“好了”时的嗓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记得他下一秒深吻下来的眼神是多虔诚。

也记得。。。。。。后来他把她放回枕头上，重新掖好被角，动作轻得像在放一件随时会碎的东西。

门被推开，池颢端着一只托盘进来，上面搁着一碗白粥和两碟小菜，热气在冷空气中蒸腾成一团白色的雾。注意到宗月坐在床上，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过来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

“醒了？”他语气很平，和之前在茶室里谈工作时一模一样。

“嗯。”宗月把水杯放下来，看着他。

池颢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隔着和上次几乎一样远的一步距离。

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碎发未经打理，面孔也不见疲色，袖口整齐地卷到一半，露出有力的小臂肌肉，手背上还留着那天在雪地里冻出来的几道细小的皲裂。

看上去叫人可怜极了，偏偏那天生优越的五官，配上素色衣着，浓浓散发禁欲的暗淡质感。

他把粥碗往她面前推了推，“先吃点东西。”

宗月端起碗，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白粥熬得稠而软，带着米脂本身的清甜，温度刚好，不烫嘴也不凉。她低头一勺一勺地喝着，余光扫到池颢正低着头看手机，侧脸在晨光里没什么表情。

他那天晚上在她面前露出的那些东西——着急的、心疼的、被她的呓语钉在原地的、搂着她时喉结滚动的——现在全收起来了。

收得干干净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宗月把粥喝完，碗放回托盘里，用纸巾擦了擦嘴角，然后开口：“今天有什么安排？”

池颢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你身体刚恢复，再歇一天。”

“不要。”宗月说得很轻，但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我都躺了两天了，好不容易来一趟禾木村，总不能天天看天花板。”

池颢看了她几秒，然后点了一下头。

禾木村的冬天白昼短，天亮得晚也黑得早，上午的时间要趁太阳没完全升起来之前，坐在珧悦木屋的玻璃房里看日出。玻璃房建在村落最边缘的一座小坡上，三面落地窗，屋顶是透明的钢化玻璃，能看见雪原上的天空从深蓝变成灰蓝、再从灰蓝变成浅金。太阳从雪山后面升起来的时候，整片雪地被染成一层暖融融的蜜金色，连雪球跑过雪地时扬起的雪沫都像撒了一层金粉。

宗月坐在玻璃房的榻榻米上，裹着一条厚毛毯，把GoPro架在窗台上拍延时。池颢坐在她旁边的矮几旁翻书，偶尔抬头看一眼窗外，又低下头去。

雪球趴在宗月脚边，下巴搁在她的膝盖上，时不时舔一下她的手指。

狗总是最擅长判断谁对它好，短短两天时间它已经把宗月划进了“自己人”的范畴。它在雪地上滚了一圈，蹭了一身碎雪回来，又把湿漉漉的鼻尖拱进宗月的掌心里。

宗月笑着挠它的下巴，“雪球，你是不是疯了。”

从玻璃房出来之后，池颢带她去了村子后面的那片开阔雪原。

雪橇、马爬犁、冰湖垂钓，当地人的冬季活动都在那一带。宗月裹着长长的羽绒服蹲在冰湖边看哈萨克族大叔凿冰洞，雪球在旁边的雪地里追着一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野兔跑了两圈，最后被野兔拐进灌木丛里悻悻地钻出来，满嘴都是碎草屑和冰碴。

宗月被它的模样逗得笑弯了腰，蹲在地上给它擦嘴。雪球以为她在跟自己玩，兴奋地一头扎进她怀里，湿漉漉的爪子按在她的羽绒服上，留下一串梅花印。

宗月坐了个趔趄，还没稳住重心，雪球又在雪地里扑腾了一圈回来，用身体撞了她一下，直接把她扑进了厚厚的一层雪里。

雪很厚，摔下去的时候并没有疼，但雪粒子从领口灌进来，凉得她“嘶”了一声，整个人陷在蓬松的雪层里，四肢朝天，一时站不起来。

池颢原本在几步外跟当地的向导说话，听见动静转过头来，看见宗月四仰八叉地躺在雪地里，雪球正摇着尾巴站在她胸口，兴奋地舔她的下巴。

他快步走过来，单膝蹲在她身边，伸手把雪球轻轻拨开。

“有没有摔着哪里？”他语气听着镇定，手上动作却快，先检查她的手腕，又去托她的手肘关节，隔着厚厚的羽绒服轻轻捏了一圈，“能动吗？疼不疼？”

宗月躺在雪地里，面孔掩在淡粉色围巾后面，目色直挺挺的，仰头看着他。

他的眉心又蹙起来了，像那天晚上守夜时一样，那道竖纹他大概自己都没意识到。他的手从她手腕移到肩膀，又按了按她的膝盖，确认每一处关节都没有问题，才稍稍松了口气。

“没事，”宗月说，“雪很厚。”

池颢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他转过身背对着她，微微蹲下：“上来，背你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