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月看着面前男人挺阔的背,愣了一瞬。
“……我能自己走。”
“雪球还在扑腾,你走不稳。”池颢侧过头看她一眼,语气很平,“上来。”
宗月犹豫了两秒,还是趴了上去。
他的手托着她的腿弯站起来,她趴在他的背上,隔着两层厚厚的冬衣,能感觉到他肩胛骨的弧度。
雪球跟在旁边跑,尾巴摇得几乎看不见影,绕着他们的腿转圈。
空气是冷的,哈气凝成白雾又被风吹散,木栈道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池颢走得很稳,步幅不大,好像怕颠着她。他一直沉默着,仅有呼吸在冷空气里化作一团一团的白雾。
宗月趴在他背上,看着他的后颈和耳廓被冷风吹得微微泛红,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背着她从池家走回宗园的那些夜晚。
那时候他走得比现在快,因为她趴在他背上睡着了,他怕她着凉。那时候他背她的时候会笑,会侧过头问她“你是不是又轻了”,会故意颠一下说“你别睡,跟我说话”。
那时候他多鲜活啊。
可现在他背着她,一句话都没有说,沉默得像这雪原上的一座山。
他把自己收得很好,好到她几乎要觉得那天晚上那些越界的、滚烫的东西,全是她发烧时做的梦了。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他以前受了伤会趴在她面前装可怜,会赖在她小楼里不走,会攥着她的手腕说“你不许走”。他以前是一个会为了她一句话就和别人打架的、鲜活的、滚烫的池颢。
可是现在,现在她趴在旧日熟悉的背上,只觉得恍惚。
旧人之间最大的麻烦,就是会不自觉地刻舟求剑。
她看着面前这个沉默的、得体的、克制的男人,无法自控的总想去翻找一些什么,找出当年那个放肆的少年,找出那双眉目间不屑隐藏任何东西的眼睛。
可她去翻的时候,只摸到一池冻住了的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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珀城也总下雪,却不是每一年都这样大。
宗弘十七岁生日在冬至,珀城下起那年冬天的初雪。
宗月的记忆被雪光勾了回去,那年她还不到十五岁,关慈刚刚转学来晟铭不久。
宗弘生日,程缘一向要在宗园办宴,家里几乎邀请了整个珀城的叔伯姨婶。
宗月和关慈约定好了,提前告诉她一定要来家里参加生日宴。
雪是从下午开始下的,起初是细碎的雪粒,打在窗玻璃上沙沙地响,没过多久就变成了大片大片的雪花,像一整筐棉絮被人天上倾洒下来,纷纷扬扬。
到傍晚的时候,雪已经积了半尺厚。晟铭中学发了通知——雪休三天。
关慈的父母来电话要接她回去,宗月站在电话旁边冲她拼命摇头。
关慈心领神会,对着电话撒娇:“爸爸妈妈,雪太大了,我今晚住珂玥家可以吗。”
得到首肯,挂了电话,两个女孩在宗月小楼的地毯上滚成一团。
第二天雪停了,宗园后山的跑马场却热闹了起来。
按照往年的惯例,初雪之后宗弘总要约上几个发小来一场“叼羊”——这是他们之间的老规矩了,骑马抢一只羊,谁抢到算谁的,赢的人可以在来年开春的第一场聚会上点一道菜。
听起来幼稚,但没人肯输。
那天到场的人宗月都认得,宗弘和池颢自不必说,裴继尧、宋政俨、周烽原、陈奇岳也都来了,全是雾淞巷里从小穿一条裤子长大的。
裴继尧那会儿还没后来那股子书卷气,骑在马上笑得像只狐狸;宋政俨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马靴擦得锃亮;周烽原懒洋洋地跨在马上,一副“我就是来凑个热闹”的样子;陈奇岳最认真,还在马背上调整了半天的马镫长度。
跑马场上积雪被马蹄踩得翻浆,黑色的泥雪溅在马的腿肚和骑手的裤管上。
叼羊开始了,宗弘策马冲在最前面,池颢跟在他左侧半步的位置,两个人配合得像一套嵌在一起的齿轮。宗弘抢到羊,池颢就替他挡人;池颢被围住,宗弘就返身回来接应。裴继尧在旁边策应,宋政俨负责截断,周烽原和陈奇岳压后,几个人分工明确,把一场叼羊玩得像是沙场演兵。
宗月拉着关慈站在暖阁的廊下看,冻得鼻尖通红也不肯进屋。
关慈那时候还不敢光明正大地看宗弘,目光总是躲躲闪闪的,宗月也不点破,只指着场上的马匹跟她介绍:“那个穿藏蓝色蒙古袍的是我哥,那个穿黑色的是阿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