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慈“哦”了一声,耳朵尖悄悄地红了。
叼羊结束后少年人兴头盛起,便又比了一轮骑射。
靶子是立在雪地里的几根木桩,上面绑着红色的布条。
宗弘拉弓的姿势宗月从小看到大,流畅利落,第一箭就正中靶心。池颢第二箭,弓弦拉满的时候他整个人像一张绷紧的弓,松弦的瞬间箭矢破空而出,稳稳钉在宗弘那箭旁边不到一寸的位置。
宗弘回过头看了他一眼,笑骂了一声“你故意的吧”,池颢把弓放下来,嘴角翘着,没说话。
宗月自然对他的表现满意极了,毕竟,比赛开始前,她对着来检查她兜袋里暖手宝温度的池颢好一番打预防针:“阿池,我朋友来了,第一次看你们比赛,你要好好表现,不许让着任何哥哥!”
池颢当时怎么说?
他妥帖得为她竖起米杏色皮草立领,怕指尖凉意过给她,动作小心得有些滑稽,又不忍错过女孩这副俏皮样,盼着她再“专制”一会儿,遂逗她:“我赢了,把你哥库房里今年最好的礼物选来当彩头,你向着他还是我?”
“别到时候公主心疼哥哥,就不许我选东西了。”
宗月知道,他指的是孟家婶婶给哥哥准备的金虎护膝。
赭色锦面,平金绣就虎皮纹样,金纹曲折错落,仿猛虎皮毛的条斑,不绣全虎,只取一身斑斓纹路,金芒敛在锦缎间,不显奢靡,只透着一股悍然锐气。
“我就这么小气吗!”她抬手轻轻给他一下,又拽他袖口,示意他附耳过来,“你好好表现,我第一个开口叫人给你拿来,不然你自己提,池叔又要骂你,听到没有!”
池颢有几分受用呢,全呈现在比赛结果上了。
骑射比完后,宗月亲自盯着用人把几个哥哥们选的奖励分发,而后便拉着关慈溜了。
她记得那天傍晚的时候天又阴了下来,风比白天更冷,像是要下第二场雪。
她带关慈去跑马场后面的暖阁躲风,那地方在假山边上,夏天的时候种满了爬藤,冬天只剩光秃秃的枯枝,被雪压弯了低垂下来,形成一个天然的屏障。
两个小姑娘蹲在避风处团雪球,宗月用围巾兜着几个,准备待会儿拿去砸池颢。
正准备返程,她听见了假山后面传来说话声。
两个她不认识的男生,大概也是来参加生日宴的,躲在那里抽烟,烟头的火光在暮色里一明一灭。
“后来上场的那个什么池,太没眼力见儿了。”第一个声音带着烟嗓的沙哑,语气轻蔑,“宗弘何许人也,他还真敢玩儿命和他比。他那桶箭的箭羽都有问题,射出去居然没拐弯,真招人讨厌。”
“什么年代了,谁骑马还用那玩意儿,他就是看上了那是古董,趁机要捞!”
另一个声音附和,酸得像泡了十年的醋:“得了吧,人家和宗弘把兄弟,从小陪公主一块儿长大的,家里又跟宗家是世交,祖宗十八代连狗都受优待,你跟人较什么劲。”
“什么东西,都是靠巴结人谋利,和你我有什么不同,就他清高。”第一个声音越说越来劲,越说越不堪,“纯是宗月的狗,看他那殷勤样,真把自己当准驸马了。”
风掠过假山时带着料峭余寒,吹得雪沫轻轻簌簌,落在宗月微凉的面颊上。
她没有动,手在发抖。
关慈的脸色也白了,拉了拉她的袖子,用口型说:“走吧。”
宗月摇了摇头,她想着池颢教过她的呼吸口诀——吸,呼——尽力为自己平复心跳和呼吸。胸口那阵熟悉的闷胀感涌上来,像有人用橡皮筋勒住了心脏,但她不能在这个时候倒下。
她要让他们知道,他们的话被人听去了。
她要让他们知道,她听不得别人这样说池颢。
宗月拉起关慈的手,用力将手中的雪球砸了出去。
雪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砸进那个话唠的脖颈。冰碴子顺着领口灌进去,那人“嗷”了一声跳起来骂:“我操!谁啊?哪个不要脸的敢砸老子?!”
宗月已经拉着关慈跑了,她们手拉着手,踏着积雪绕过假山,穿过枯草丛生的小径,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跑。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割得脸生疼,宗月的肺像被针扎一样,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味。
跑到宗弘院门口的时候她的腿已经软了,蹲在墙根底下喘,眼前一阵一阵发黑,耳朵里嗡嗡地响。
关慈蹲在她旁边扶着她,急得声音发抖:“珂玥你怎么样?要不要我叫人?”
宗月摆了摆手,正要开口,院门开了。
池颢从宗弘的院里走出来,他大概刚换好衣服,黑色的羽绒服拉链还没拉到头,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整个人还带着刚从热闹里出来的松散。
抬眼间,他看见宗月蹲在墙根底下,脸色惨白,嘴唇没有血色,整个人蜷成一团像随时要碎掉的样子,目光立刻变了。
他一步跨过来,蹲在她面前,抬手托住她的脸让她抬起头来:“怎么了?谁欺负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