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銮驾,终抵河南地界。
秋汛已逐日渐收,黄河水势趋于平缓,沿岸堤岸稳固,乱世荒茫的河南大地,终于迎来一丝喘息生机。
谢渊以巡查河工、督导水政之名南下,仪仗浩荡,权压地方。
可入河南的第一日,他便屏退大半仪仗,谢绝铺张迎送,只带寥寥数名贴身暗卫,微服潜行,暗中密查。
他不要地方官吏虚与应付的报备,不要刻意修饰的假象。
他要最真实的踪迹,要亲手挖出那个从他掌心逃遁、藏在这片水土里的人。
数日之间,暗卫遍布河南城乡、驿站、河堤、市集,细细摸排近日外来旅居之人,褚清辞落脚的线索。
线索丝丝缕缕,愈发笃定——
她就在此地,就在廉涵身侧。
转眼恰逢中秋佳节。
连年水患,百姓流离,河南苦无佳节久矣。
今年秋汛大定,河堤安稳,灾民归乡,市井重燃烟火。
地方官吏为迎摄政王亲临、感念朝堂体恤,特意大办中秋灯会,沿街结彩,十里灯河,点亮整片黄河岸城。
夜幕垂落,圆月悬空。
满城花灯如昼,人流如织,笙歌四起,一扫经年涝灾的沉郁死气。
城中最高的望月楼,灯火璀璨,雅座高悬。
河南三司百官、州县要员尽数列席,设下盛大接风洗尘宴,恭迎摄政王。
谢渊一身墨色锦袍,微服登楼,未着朝服,却自带俯瞰众生的凛凛威压。
独坐最高主位,凭栏俯瞰满城灯海与人间烟火。
楼下是万民喧闹、灯影幢幢,身前是百官恭谨俯首、举杯逢迎。
他身居高位,谈笑自若,应答从容,举手投足皆是摄政王爷的沉稳气度,淡淡受着满堂官员的奉承恭贺。
可那双深邃眼眸,自始至终寒凉空寂,没有半分赏月观灯的兴致。
满座喧嚣,万般荣景,不入他心。
他千里南下,不是为看河南灯会,不是为受百官朝拜。
只为寻那一轮叛他而去、私落人间的明月。
酒过数巡,百官轮番敬酒称颂,宴席正酣。
楼外灯影摇曳,人潮涌动,笑语喧哗层层叠叠漫上来。
谢渊指尖捏着白玉酒杯,眸光散漫扫过楼下观灯的人潮,本是无心一瞥。
可就是这一眼——
万千灯海、人山人海之中,那道他日思夜想、疯魔追索的素影,猝不及防撞入眼底。
心口骤然炸裂,血液一瞬僵冷。
楼下长街花灯灼灼,人流挤攘摩肩,喧闹至极。
人群中央,一对身影相依而行,格外惹眼。
男子一身素色布衫,洗去朝堂公子的精致,带着风霜沉淀的硬朗挺拔。
是廉涵。
他不再是京都温雅单薄的书生模样,肩背宽阔沉稳,身姿孔武有力。
身处喧闹拥挤的人潮,他下意识侧身而立,将褚清辞稳稳护在里侧,手臂微张,替她隔绝往来拥挤的人流、避让穿梭的游人。
一举一动,皆是下意识的护佑与宠溺。
而身侧的女子,素衣素雅,鬓边别着一支浅浅桂花,眉眼温润柔和。
是他找遍千里、疯魔全城、执念入骨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