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爬山准备(第1页)

余禾把手机反扣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像是怕它再亮起来。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沉下来,山风穿过树梢的声音比白天小了许多,偶尔有片叶子被吹得贴在玻璃上,又滑落下去。她没开大灯,只留了床头一盏暖黄的小台灯,光线刚好够她看清衣柜里的东西。

她蹲在衣柜前,拉开最底下那层抽屉,翻出一双登山鞋。鞋面有点灰,但她记得去年春天去过一次短途徒步,回来后仔细擦过,应该还能用。她拿湿布一点点抹掉缝隙里的泥点,动作很轻,像在处理什么不能弄坏的物件。擦完一只,又换另一只,手指顺着鞋帮来回走,直到整双鞋都泛出皮革本来的颜色。

接着是冲锋衣。她抖开挂在衣架上的深蓝色外套,对着灯光照了照袖口和领子,没发现破损。这件衣服是她工作后买的,当时景区组织员工培训,要求统一着装,她挑了最素的一件。现在看,颜色虽然旧了些,但防水功能还在。她把它平铺在床上,又从衣柜里取出一条运动裤,浅灰色的,宽松舒服,适合长时间走路。

她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这些衣服,忽然想起许见山说“穿舒服点的鞋”,还有那句“别穿太厚”。他说话时语气平常,可就是这种平常让她心里发紧。她不是没参加过集体活动,也不是没跟同事一起走过山路,可从来没有哪次准备像今天这样认真。以前都是随便套件外套就出门,最多带瓶水、一包饼干,回来洗洗睡了事。可这一次,她想不出错。

她打开手机备忘录,新建一条标题:“周六采风清单”。光标闪了几秒,她开始打字:水壶、相机电池、创可贴、外套、干粮。每写一项,就在心里过一遍用途。水壶必须装满温水,山上接不到热水;相机电池得充满电,上次拍晨雾图的时候就没拍太久,因为怕中途没电;创可贴是防万一刮伤,毕竟新步道还没完全修好;干粮选能量棒,轻便耐饿,不会占地方。

写完五项,她盯着屏幕看了两秒,又往下拉,输入“化妆镜”。刚打完这三个字,手指顿住。她眨了眨眼,慢慢删掉。然后自言自语了一句:“只是去工作采风。”声音不大,却说得格外清楚,仿佛不这么说,就会忍不住加上别的东西。

她合上手机,走到穿衣镜前。镜子里的人穿着简单的棉质T恤和牛仔裤,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看起来和平常没什么两样。她犹豫了一下,转身去换衣服。先把牛仔裤脱了,换上刚才拿出的运动裤,再套上一件浅灰卫衣。这身衣服她平时在家也穿,干净利落,没什么特别。她站直身子,抬手理了下发尾,又低头看了看脚上的拖鞋,想着明天该配哪双袜子。

镜子里的眼神有点飘,不敢久看自己。她知道这不是为了拍照好看,也不是为了让谁多瞧一眼,可她还是希望——哪怕一点点——别在他面前显得太狼狈。她不想让他觉得,那个当年连画纸都拿不稳的女孩,十年过去了,还是这么笨拙。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转过身不再照镜子。床头闹钟显示晚上八点十七分,她坐到床沿,把背包从柜子里拿出来。这是她大学时买的户外包,深绿色,容量不大,但背起来不压肩。她先检查拉链是否顺滑,再翻开每一层隔袋,确认没有破洞或线头松动。然后一样样往里放东西:水壶装半满温水,放进侧袋;相机电池用软布包好,放在主袋角落;创可贴塞进小内袋;能量棒两条,叠在一起放底部;冲锋衣折叠整齐,绑上松紧带,夹在包外侧。

最后是手机充电宝。她把它插进数据线试了试,电量满格,才收进侧袋。做完这些,她又把包打开重新检查一遍,确认没有漏掉什么。一切妥当后,她把包放在门口鞋柜上,方便明早出门时顺手拿。

她回到床边坐下,顺手摸了下衣兜。那里有一颗薄荷糖,银色糖纸已经皱巴巴的,是许见山上次送早餐时随手放在饭盒旁的。她本想扔掉,可那天回家后还是拿出来,放进裤子口袋里。后来换洗衣物也没丢,一直随身带着。此刻指尖碰到糖纸的窸窣声,让她心头微微一动。她没掏出来,只是隔着布料轻轻捏了下,然后收回手。

晚饭吃得简单,一碗面条加个煎蛋。吃完后她洗了碗,坐在客厅小桌前刷了会新闻,眼睛看着屏幕,心思却不在上面。九点半,她起身关掉客厅灯,回卧室准备睡觉。临睡前习惯性打开手机相册,翻到那张晨雾图。画面里山间雾气缭绕,木屋轮廓若隐若现,连炊烟都像慢镜头一样缓缓升起。这张照片她拍得很随意,当时只是路过,天刚亮,空气清冽,她举起相机按了几下快门,没想到成片效果出奇的好。

她盯着看了很久,手指悬在删除键上方,终究没点下去。退出相册,锁屏,设了个五点的闹钟。备注栏她打了几个字:“清溪岭新步道采风”。打完又读了一遍,觉得太正式,想改成“爬山”,又觉得太随意,最后还是保留原样。

她放下手机,关灯躺下。屋里黑了,只有窗帘缝透进一丝路灯的光,在地板上划出一道细长的亮线。她闭着眼,呼吸平稳,却没有立刻睡着。脑子里反复出现几个画面:他递来饭盒的样子,走廊里的阳光落在他袖口起毛的地方,他说“就我们两个”时的表情。

她知道自己不该想这么多。这只是一次普通的任务,一次正常的外勤采风。她作为文旅策划专员,参与实地调研本就是职责所在。可她也知道,如果是别人负责这条新步道,她不会这么紧张,不会反复检查背包,不会删掉“化妆镜”又暗自后悔。

她翻了个身,脸朝向窗户。民宿的方向在夜色中看不见,但那一片山腰上零星的灯火还是能辨认出来。她静静地看着,直到眼皮发沉。最后一刻,她轻声对自己说:“只是去拍照而已。”

第二天上午,她在办公室处理完一份景区客流分析表,打印归档后喝了口水。空调吹得有点冷,她把开衫拉了拉,盖住手臂。临近午休,同事小李端着咖啡杯路过她的工位,忽然停下脚步。

“哟,”小李歪头看她,“你这相机擦得挺勤啊。”

余禾正用湿巾仔细擦拭镜头,听见声音手一滞。她抬头,看见小李笑眯眯地盯着她手里的设备。

“嗯?”她应了一声,把湿巾折好,继续擦。

“我说,”小李靠在桌边,“你这几天魂都不在办公室了吧?昨天开会点你三次都没反应,今早连食堂阿姨问你要不要辣子你都没听见。”

余禾放下相机,放进包里,拉好拉链。“没有吧,我听着呢。”

“还装?”小李哼笑一声,“上周谁说周末要加班整理材料的?结果呢,人家一个邀约你就答应了。啧啧,我看啊,八成是有情况。”

余禾手指捏着包带,没说话。脸颊有些发热,但她低着头,不让对方看清表情。

“真没什么。”她低声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度。

“还不承认?”小李越发起劲,“你看看你现在,包天天背着,相机天天擦,连穿的衣服都比平时精神。你说你,平时连口红都不涂的人,今天早上居然喷了香水!”

余禾猛地抬头:“我没有。”

“没有?”小李挑眉,“那你身上这味儿哪来的?淡淡的茉莉香,挺好闻,但我敢打赌,你平时根本不用这个。”

余禾怔住。她确实早上换了香水,是很淡的那种,喷了一小下,以为没人会注意。她张了张嘴,想解释,又不知从何说起。

小李看她窘迫的样子,反倒笑了:“行了行了,我不逼你。不过啊,要是真有人追你,你也别躲。你这么好的人,值得被人好好喜欢。”

说完,她拍拍余禾肩膀,端着咖啡走了。

余禾坐在原位,没动。手指仍搭在包带上,指尖微微发烫。她没否认,也没承认,可嘴角却不自觉地往上扬了扬,很快又压下去。她低头拉开抽屉,把包放进去,动作比平时慢了些。

午休时间结束前,她走出办公室去洗手间。路过茶水间时听见两个女同事聊天。

“听说了吗?余姐要去拍新步道,跟民宿老板一块儿。”

“真的假的?他们认识?”

“老同学呢,高中同班。哎,你说会不会有点意思?”

“我看悬,人家老板那么帅,朋友圈全是旅行照,身边女生一堆。余姐性格又安静,估计就是工作往来。”

“也不一定,我看余姐最近状态不一样了,眼神都有光。”

余禾站在拐角处没再往前走。水流声掩盖了她的脚步,她靠着墙站了几秒,等两人谈笑着离开才继续前行。进了洗手间,她拧开水龙头,捧起冷水拍了两下脸。抬起头,镜子里的人眼尾微红,但神情平静。

她掏出纸巾擦干脸,走出洗手间。回工位的路上脚步稳了些,不像刚才那样轻飘。她打开电脑,继续做剩下的报表。文档一行行填下去,节奏正常,字迹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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