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茫茫人海,再也看不见分毫。
方才强撑出来的所有冷静伪装,轰然碎裂。
他垂下手,指尖还残留着方才触碰过她的温度。心底无声地默念:婉婉,对不起,我骗了你。可我不能不这么做,不然,既是害了你,也是害了我自己。
滚烫的眼泪,终于不受控制,顺着他的脸颊无声滑落。
车站人潮涌动,行色匆匆,无数人奔赴相聚,也有无数人面临别离,没有人留意到,这个站在大厅里,独自承受着撕心裂肺痛楚的男人。
高铁站人潮汹涌,来去匆匆,喧嚣声包裹着整座大厅,却半点落不进江屹纬的心底。
他抬手,粗暴地擦去眼角残留的泪痕,指尖划过的皮肤干涩发紧,眼底的温热彻底散尽,只剩一片荒芜的死寂。方才强忍的情绪、伪装的从容、骗人的温柔,随着夏婉笙背影的彻底消散,碎得干干净净。
他垂着眸,指尖麻木地点开微信,置顶的对话框停留在昨夜的温存絮语,良久,才颤抖着敲出三个字,发给了季骁:她走了。
发送键按下的瞬间,他像是抽空了全身所有的力气,浑身脱力地站在人潮里,四目无神,目光空洞得没有任何焦点。
他没有打车,没有回季骁的住处,更没有停留片刻,就这么漫无目的地走出高铁站,融进渝市车水马龙的街头。
盛夏的白日阳光刺眼,热浪翻滚,街边商铺林立,行人笑语盈盈,整座城市鲜活又热闹。可江屹纬像一具游离在人间的孤魂野鬼,与周遭的烟火格格不入。
他脊背微驼,脚步迟缓拖沓,双目空洞无神,视线涣散地落在前方未知的路面,不看路牌,不辨方向,任由双脚带着自己随意游荡。走过繁华的商圈,穿过阴凉的步道,路过人声鼎沸的小吃街,全程一言不发,面无表情,周身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郁与孤寂。
心底反复回放着方才离别画面——她通红的眼眶、颤抖的肩头、舍不得的拥抱、满心期许的叮嘱,还有他亲手编织的、温柔又残忍的谎言。
他说过两天就去清溪找她,说要陪她吃洋芋饭、酸辣粉、鸡杂。
可他心里清清楚楚明白,这句承诺,永远不会兑现。
这是他为了体面告别、为了彻底推开她,唯一能想出的温柔退路,也是扎在自己心口最锋利的刀。
手机在口袋里反复震动,嗡嗡的声响断断续续,打破死寂,是季骁源源不断发来的消息,一条接着一条,填满了聊天界面。
季骁:怎么样?送走了?没绷住吧?
季骁:我一早就在家等着了,你别一个人憋着,难受就回来,我陪你唠。
季骁:我就知道你今天肯定心态崩了,说实话,看着你这样我真难受,明明相爱非要拆开,纯属自我折磨。
季骁:你现在在哪?回我这了吗?还是还在高铁站?
季骁:别乱逛啊兄弟,天气这么热,你别跟自己较劲,有啥话回来跟我说。
季骁:我煮了冰水,买了你爱喝的饮料,赶紧回来歇着,别一个人胡思乱想。
一条条消息带着真切的关心,铺满屏幕,可江屹纬像是彻底与世隔绝。
他全程漠视,不看、不回、不点开,手机震动到自动静音,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始终无人回应。
整整两个小时,他就这么在渝市的街头漫无目的地游荡,从烈日当空走到日光微斜,脚下的路走了一程又一程,心底的空落却半点填不上。
直到手机弹出一条平安抵达的提示消息,是夏婉笙发来的:我到清溪啦,你记得早点过来找我。
看见消息的那一刻,他死寂的眼底终于有了一丝微弱的波动,不是欣喜,是铺天盖地的酸涩与愧疚。
他指尖迟缓,停留在屏幕上良久,最终只冷冷敲出两个字,也是他这一整天唯一回复的内容:平安。
没有多余的叮嘱,没有温柔的安抚,没有期许的回应。短短两个字,疏离又冰冷,像一道无形的边界,悄悄隔开了两人往后的人生。
发完消息,他再次锁上屏幕,将手机揣回口袋,继续漫无目的地往前走。
白日的燥热慢慢褪去,暮色层层浸染山城,霓虹次第亮起,万家灯火次第绽放,温柔的夜色裹着晚风落下,治愈了整座城市,唯独治愈不了他心底的裂痕。
街头行人渐渐稀少,白日的喧闹归于平静。江屹纬的脚步愈发沉重,浑身的力气尽数被抽干,心口的钝痛反复发酵,熬得他身心俱疲。
不知不觉间,他竟游荡回了季骁小区楼下。
楼下的露天烧烤摊烟火正盛,炭火滋滋作响,烤肉的香气弥漫在晚风里,桌桌坐满闲谈小聚的路人,嬉笑打闹声此起彼伏,热闹鲜活。
唯独他一人,格格不入地站在路边,满身孤寂,眼底荒芜。
他抬眼望着热闹的摊位,喉间干涩发紧,心底积压的情绪彻底抵达临界点。他挪步走到最角落的空桌坐下,弯腰低头,手肘撑在桌面,抬手叫来老板,嗓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字音。
“拿酒,越多越好。”
他不想清醒,一秒都不想。清醒就要承受愧疚,就要记得自己亲手推开了挚爱,就要背负着这场温柔的辜负,煎熬度日。
冰啤酒一箱箱搬上桌,易拉罐整齐堆在脚边。他抬手拉开拉环,清脆的声响划破夜色,仰头便是猛灌,凛冽的酒水直冲喉咙,灼烧着五脏六腑,短暂麻痹心底密密麻麻的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