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广明说:我得把砖塞回去。
沈微澜看着他。他的脸色在手电光下很灰。她忽然说:你在这儿等死。
陈广明说:我早该死了。
沈微澜说:你死了,这本账更说不清。
陈广明抬头。沈微澜说:郑有田说,我爸坐十年,是替你们扛的。你现在把账给我,又留在这儿等死,等于让他白坐。陈广明嘴唇动了一下。沈微澜说:你起来。
陈广明没动。沈微澜说:起来。
陈广明慢慢站起来。他比她高,可背已经驼了。她说:跟我们一起走。陈广明说:会有人拍。沈微澜说:拍就拍。陈广明说:会连累你。沈微澜说:从我爸进去那天起,我就没怕过连累。陈广明不说话了。顾言说:先出去。这里不能多待。
他们走到门边。顾言先出来。沈微澜抱着账本,陈广明跟在她身后。夜风一下涌进来,吹得那扇烂门砰砰响。沈微澜说:往老庙走。顾言说:别开手电。沈微澜说:摸墙。三个人贴墙走。路很黑。沈微澜的脚步很稳。她听见陈广明的咳嗽,很闷,像从很深的地方翻上来。她没回头。
快到老庙前时,风突然大了。梧桐叶子像一片片黑手拍下来。沈微澜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不是顾言,也不是陈广明。她没停。
顾言低声说:有人。
沈微澜说:知道。
她抱着账本,没回头。风更大了,像把整条西段往后扯。她忽然说:陈广明,你从后面绕。陈广明说:沈微澜。沈微澜说:你走。陈广明没走。他说:来了。
话音刚落,老庙前头那盏灯闪了两下。一个黑影从庙门旁边走出来,没打手电,站在那里像从黑里长出来的。
沈微澜停下。顾言站到她侧边。陈广明在后面,像风里的根旧木桩。
那人说:沈微澜。
沈微澜没应。
他又说:这么晚,来西段干什么。
沈微澜听出来了。不是方远。是陆青。
陆青从黑里又走出一步。她穿白衬衫,外头套黑外套,脸让风刮得发红。她说:我在这儿等半小时了。沈微澜说:谁让你来的。陆青说:周野。沈微澜一愣。陆青说:他让我从另一头进来。沈微澜问:人呢。陆青说:在巷口。他说,如果里面出事,让我带你出去。沈微澜没说话。陆青看了一眼陈广明,又看沈微澜手里的东西。她说:别从正巷走。有人骑车在巷口来回转。沈微澜说:谁的人。陆青说:不认识。不是项目上的。沈微澜说:那从河沿。陆青说:我也是这么想。她转身带路。沈微澜跟上。陈广明没动。沈微澜回头,说:走啊。陈广明说:我走。他脚步很慢。顾言在后,一直压低手电。河沿路黑,草高,风吹得像有东西在追。沈微澜没回头。她只往前走。怀里的账本越来越重,像把这条街都压进去了。
快到河沿尽头时,陆青停下。前面是座旧石桥。周野站在桥边。他看见沈微澜,像终于呼出一口气。沈微澜走过去。周野说:我听见狗叫。沈微澜说:没人追来。周野看她怀里。沈微澜说:拿到了。周野点头。他没问别的,只说:车在桥那边。沈微澜说:带陈广明一起走。周野看向陈广明。陈广明站在几步外,像不敢过来。周野说:陈叔。陈广明抬头。周野说:走吧。陈广明慢慢走过来,经过周野时,没看他。周野没说话。一行人上了车。陆青坐副驾。沈微澜和陈广明坐后座。顾言自己骑电动车。车从河沿边的小路慢慢绕出去。老城在身后越来越小。沈微澜把怀里的黑塑料袋打开一角。里面是本蓝皮旧册。她没再翻,又盖上。陈广明在旁边低声说:本子后面,有周立诚的签字。沈微澜转头。陈广明说:你别现在看。沈微澜说:我不看。车继续走。周野没说话。沈微澜看见车窗上映出他的侧脸,很静,像一尊被风吹了很久的旧像。她忽然觉得,今晚这一路,比十年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