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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来（第1页）

谢景行是八月十七回来的。

那天沈清辞正在书房里对账，赵嬷嬷忽然推门进来，步子比平时快了几分，脸上的笑几乎藏不住："姑娘！将军回来了！已经进了府门，往青松院来了！"

沈清辞手里的笔"啪"地落在了账册上，墨汁洇了一团。她站起来，裙摆带翻了椅子，顾不上扶，两步跨到门口。出了书房的门，穿过跨院的小径，才走到月亮门边，就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从青松院正门大步走进来。

他瘦了些，也黑了些，脸上被北境的风沙磨得粗糙了几分，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他穿着半旧的玄色箭袖袍，风尘仆仆的，肩上一层灰，脚上的靴子还沾着赶路的泥。他看见了她，脚步停下来，隔着五六步远的距离站着。

两个人就这么隔着几步远的院子对望着。初秋的风从廊下穿过来，把沈清辞额前的碎发吹得飘了飘。她抿着嘴唇，攥着袖口，看着他那张被风沙磨砺过的脸，喉咙里堵着什么，上不来下不去。

"我回来了。"他说。声音比走之前哑了一些，大约是在北境喊口令喊的。

沈清辞站在月亮门边，把眼底那点水汽硬逼回去了。她深吸了一口气，开口："你回来就回来，躲在墙外头让人送月饼算怎么回事。"

谢景行没忍住，弯了一下嘴角。他往前走了一步："那不是想给你个惊喜么。"

"惊喜什么。"沈清辞别过脸去，抬手用袖口蹭了一下眼角，"月饼都凉了。"

谢景行又走了两步，走到她面前站定了。他低头看着她用袖口蹭眼角的样子，伸手把她那只袖子拉下来，握住她的手腕。他的手掌比走之前更粗粝了些，掌心的茧磨着她的腕骨，有一点微微的扎。

"辞辞，"他低头看着她，声音低低的，"我回来了。"

沈清辞终于抬起头来看着他。他眼底有赶路的血丝，下颌那道旧疤在北境的风沙里好像又明显了几分。可他在笑，笑得眉眼都弯了，像个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到家门口的人。

她忽然伸手攥住了他胸口的衣料，把额头抵了上去。他胸前的衣料带着一路的风尘气味和一点点汗味，可她闻着觉得安心。她攥着他衣料的手指微微发颤，声音闷在他胸口里："路上累不累？"

"还行。"

"伤着没有？"

"没有。就胳膊上擦破了一点皮。"

"骗人。"她抬起头来，目光落在他左手手背上一道新结痂的划痕上，皱着眉，"这叫什么？"

他低头看了一眼，一脸无辜："骑马路过灌木丛刮的。"

沈清辞瞪了他一眼，松开他的衣裳转身往里走："进来。我给你上药。"

谢景行跟着她进了屋，在椅子上坐下来。沈清辞从柜子里拿出药膏和干净的棉布，蹲在他面前，把他左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膝上。她低头替他涂药膏，指尖蹭过那道新疤旁边的皮肤，动作又轻又细。药膏凉丝丝的，涂上去的时候他手背上的肌肉轻轻绷了一下，随即又松开了。

"你走了三个多月。"她低着头涂药，声音也低低的，"瘦了这么多。"

谢景行低头看着她蹲在他面前的样子，她头顶的发旋正对着他，乌黑的发丝间别着一支银簪。他伸手在她发顶轻轻按了一下："你也瘦了。"

沈清辞没有抬头，把药膏涂好了又用棉布缠了两圈，打了个平整的结。她拍了拍他的手背："好了。"

她站起来要收药盒，被他拉住了手腕。她低头看他，他仰着脸看她，目光从她的眉眼滑到嘴角，停了一下。

"辞辞，"他说，"祖母说挑个好日子把事办了。你同不同意？"

沈清辞手里还攥着那盒药膏。她低头看着他仰起的脸、他眼底那点小心翼翼的亮光、他下颌那道在北境风雪里又加深了几分的旧疤。她忽然想起苏州"锦堂"门口他淋着雨说"我来送墨"时的样子，想起他蹲在墙角贴价签的背影，想起他那封歪歪扭扭画了兰草印的信。

她把手里的药膏搁在桌上，俯下身去，在他额头那一点上轻轻亲了一下。头发丝落了他一脸，凉凉的，痒痒的。

"同意。"她说。

谢景行仰着脸愣在那里，像被人施了定身术。沈清辞直起身来，退后一步，耳根红透了。她伸手把他额头上沾着她发丝落下的碎屑拂掉了，板着脸说："行了。去给老夫人请安吧。她等了你三个多月了。"

谢景行还坐在椅子上，抬手摸了摸自己被亲过的那块额头。过了好半晌他才站起来，嘴角翘着，像得了什么天大的宝贝似的。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沈清辞正背对着他在收药盒，后脖颈露出来一小截，肤色在日光里透出一点浅浅的红。

他弯着嘴角出了门。出了月亮门才想起来，刚才忘了问她——她收了他那块月饼，好不好吃。

不过不要紧。来日方长，他有一辈子的时间问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