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六,纳采。
按礼制,纳采那日男方要遣媒人携雁至女方家行聘。沈清辞的"娘家"设在侯府外那间城南小宅里——老夫人特意拨了一房下人过去守着,又请了四房张氏的娘家嫂子充当女方长辈。虽说是做出来的体面,可一应仪程走得丝毫不差。
那日一早,沈清辞便回了城南宅子。换了身新裁的藕荷色衣裙,头上簪了一套赤金镶玉的头面——是老夫人送的,说是"添妆"。她坐在正厅里,隔着帘子听见外面锣鼓喧天、媒人唱礼的声音,一声一声传进来,清清楚楚。
"镇北侯府谢氏嫡长孙,请媒聘苏州沈氏女为嫡室正妻。聘雁一对、聘礼三十六抬——"
沈清辞坐在帘子后面,双手端放在膝上,指尖微微发凉。她听着外面那些唱礼的声儿,心里头有些恍惚。她想起前世沈家还在的时候,她十六岁那年也有人来提过亲。那个媒人也是这么唱的,她坐在帘子后面听着,脸红了半天。后来那家知道了沈家获罪的消息,连夜把庚帖退了回来。再后来就是抄家、牢狱、刑场、破庙里的死。
她垂下眼,指尖在膝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绸裙的料子。绸面滑凉,带着新裁衣裳特有的挺括。帘外唱礼的声儿还在继续,她听着听着,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不是难过,是那种"等了太久终于等到了"之后的后劲儿。
礼成之后,四房张氏的娘家嫂子把雁和礼单捧进来给她过目。沈清辞看了一眼聘礼单子——三十六抬,田产、铺面、金银头面、绸缎衣料、文房四宝,一应俱全。最末一行写着"素心寒兰两盆、松烟墨十二锭"。她看到那行字时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
当天傍晚她回侯府时,谢景行在青松院门口等着。见了她就问:"怎么样?有没有人难为你?"
沈清辞摇了摇头:"没有。都挺好的。"
她从他身边走过去时顿了一下,侧头看了他一眼:"那十二锭墨,用得完吗?"
谢景行被她问得一愣,随即咧嘴笑了:"用不完就存着。慢慢用。"
沈清辞没再理他,径直进了屋子。可她走到书房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院门口,暮色里那张被北境风沙磨过的脸上挂着傻乎乎的笑。
她弯着嘴角进了书房。案上已经摆了两盆新移来的素心寒兰,叶子翠绿挺括,在晚风里轻轻晃着。她走过去摸了摸其中一片叶尖,凉丝丝的,嫩嫩的。
纳采过了,接下来是问名、纳吉。一桩一桩按着礼数往下走。日子忽然就有了盼头,像翻一本厚厚的册子,每一页后面都写着同一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