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心如弈,最忌一叶障目。
八阿哥自那日与我密谈离去后,心中笃定我已然暗中偏向八爷党,欣喜之余,行事愈发张扬。朝堂之上,频频拉拢朝臣、安插亲信,借着太子势颓的空窗期,大肆扩张势力,俨然一副储位既定、大局在握的姿态。
他以为收下了我这枚御前最关键的棋子,便是拿捏了半壁江山。
可他忘了,深宫棋局之中,最清醒、最隐忍、最从不轻信表象的人,从来都是四阿哥胤禛。
雍亲王府,深夜寂静,烛火如霜。
邬思道手持密报,缓步立于胤禛身侧,语声低沉凝重:“主子,近日八爷频频出入乾清宫,与晴川姑娘独处密谈。据宫外眼线回报,八爷回宫后意气风发,当众暗示大势将成,言语间笃定晴川姑娘已然暗中归附八爷党。”
胤禛端坐案前,指尖捻着一枚冰冷的墨玉棋子,眸底深沉如寒潭,无半分波澜,却藏着极致的审慎。
“归附?”
他薄唇轻启,吐出冰冷二字,带着通透的讥讽,“洛晴川的心性,岂是胤禩三两句许诺、几句虚情假意便能收服的?”
数日观察,他早已看透我的本质。
我无依无靠,却步步登顶;身处棋局,却从不沾棋;手握重权,却无欲无求——这般人,最是利己,最是清醒,从不肯做任何人的附庸。
八阿哥的温润怀柔、空头许诺,能骗得过朝堂庸臣、深宫愚妇,唯独骗不过我,也骗不过他。
邬思道微微蹙眉:“可若真是假象,姑娘为何不拒不避,反而让八爷生出归附错觉?此举于我们而言,终究是隐患。如今八爷党气焰滔天,若真借着御前便利蚕食势力,于主子夺嫡大业极为不利。”
“不是归附,是借力。”
胤禛抬眼,眸光锐利如刀,瞬间洞穿我所有布局:“她借八爷之势,挡朝堂风雨、制衡本王、稳住自身中立之位。她不属八爷,不属本王,她只属于她自己。”
一语道破天机。
数日棋局博弈,所有人都被表象迷惑,唯有胤禛,看清了我真正的野心——我不做棋子,我要做执棋人。
“此女太过可怕。”邬思道神色凝重,“年纪轻轻,深谙制衡之道,手握机要、洞悉圣心、拿捏诸王心态,进退自如,无懈可击。放任她继续坐大,日后必成最难制衡的对手。”
胤禛沉默片刻,指尖棋子重重落于棋盘,发出清脆冷响。
“不可为敌,只可为衡。”
“她中立,便是大局平衡;她倒向任何一方,便是棋局倾覆。既然她愿借胤禩之势自保,那本王,便探一探她的底线,试一试她的虚实。”
他从不打无准备之仗。
既然摸不透我的真实心思,便布一局暗棋,引我入局,逼我显露破绽。
一日之后,朝堂突发变故。
江南漕运突发弊案,多名河道官员贪墨库银、克扣粮款,导致江南灾民暴乱,民情沸腾。此案牵扯极广,横跨吏、户、工三部,牵连数十名地方官员,是近期最大的朝堂重案。
康熙震怒,当庭下旨,命四阿哥胤禛主审漕运弊案,彻查上下游所有涉案官员,限期十日查清全貌、上报案情、严惩贪腐。
这本是寻常朝堂差遣,却成了胤禛试探我的绝佳暗局。
傍晚时分,乾清宫值房。
我正整理近日朝堂奏折摘要,青禾入内禀报:“姐姐,四阿哥殿下求见。”
我眸心微淡,了然于心。
漕运大案落地,胤禛主动登门,绝非道谢领旨这般简单。
他,终于要落子试探了。
“请。”
片刻,玄色身影踏步而入。
今日的胤禛褪去往日清冷疏离,眉宇间带着几分公事公办的凝重,看似全然为朝政而来,无半分私人算计。
“晴川姑娘。”他微微颔首,姿态公允,“皇阿玛命本王彻查江南漕运弊案,此案错综复杂,牵扯朝堂多部、地方派系,盘根错节,极难彻查。”
我垂眸颔首:“殿下秉公办案,定然不负圣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