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几日成无异常安静。她照常吃饭,照常坐在窗下翻那本乐理杂记,偶尔去后院走走。但她跟管事嬷嬷说话的语气比从前更软了些,有时候嬷嬷端茶进来她会说一句"辛苦了",下午在廊下晒太阳的时候看见院墙边的野草长高了会蹲下来拔几根。刘少伯回来吃晚饭的时候她会多给他夹一筷子菜,在他伸手握她的时候回握一下。
这些变化很细微,细微到管事嬷嬷只觉得"夫人心情好了些",细微到刘少伯多看了她几眼却没说什么。但成无自己心里清楚——她在收拾。
她把那半截兔耳朵从怀里取出来放在枕头底下,晚上睡觉的时候不再攥着了。她把冷二那把新刀擦干净收进柜子里,说暂时不带了。她把那本乐理杂记翻到最后一页,看完之后合上,放在案角最顺手的位置。她把发髻上那枚杏花银簪每天早晨都戴好,晚上睡觉前拔下来整齐地搁在妆台上,第二天再戴上。
她像在整理一间住了很久的屋子,把每样东西都放到该放的位置上,好让最后离开的时候不用回头找什么。
这期间成无在刘府的书房里发现了一封刘少伯压在案角未曾送出的信。她不该看的,但那天她进去送茶,信纸被风吹开来一角,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了几行——写的是他上书刘家宗族长老,请求放宽泠水河南岸对成国旧部的管制,允许冷三等人在不聚众起事的前提下保留户籍和田产。信的最后一行字被他划掉了又重新写了一遍,成无从那行划掉的字里勉强辨认出"若不能保全,刘某愿以少主之位作保"。
成无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倾。她把茶放在案上,退出了书房。走出去的时候她摸了摸枕下那半截兔耳朵,把它取出来贴身放回了怀里。
她走回正厢房的时候看见刘少伯正从外面回来,在廊下迎头撞见。他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她攥在掌心里的那半截兔耳朵。成无没有藏,就摊着掌心给他看。他低头看着那截断耳,桃花眼微微动了一下。
成无把断耳放回怀里,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擦着肩停了一步,低声说:"你留那些信,写完了就送出去。"
刘少伯偏过头看她:"你看了?"
成无没答。她继续走回了屋里。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成无算了算,她嫁进刘府已经快半年了。半年的时间里泠水河涨了两回水又退了,槐树从抽芽到枝繁叶茂再到叶尖开始泛黄,秋天已经在路上了。
入秋后的一天,成无在妆台暗格里发现了一只小瓷瓶。
那瓷瓶不知道什么时候放进去的,她翻找那枚杏花银簪的备用簪盒时无意间碰到的。瓷瓶拇指大小,封着蜡,瓶身没有标签。成无拔开蜡封凑近闻了一下——苦的,极淡的苦味混在某种说不上来的草木气息里,她忽然想起了冷三曾给她看过的一种东西,成国王室传了几代的一种剧毒,入腹即发,半盏茶的工夫就能让一个人走得很安静。
成无把瓷瓶握在掌心里坐了很久。她记得这东西冷三手里有。
刘少伯竟然没有搜到。
成无把瓷瓶收进了怀中,贴着那半截兔耳朵放着。毒瓶贴着木兔,木兔贴着心口,三样东西叠在一起,被她掌心的温度捂得微温。
那天晚饭的时候刘少伯多看了她两眼,问了一句"今天冷吗",成无说还好。他伸手过来探了一下她的手背,温的,就收回去了。
夜里两人并肩躺着,他伸手过来把她的手握住了。成无由他握着,阖上眼,听见他的呼吸声在黑暗中慢慢平缓下去,均匀绵长了。
她的手还被他握着。手心贴着手心,温热的。窗外的秋风正从泠水河的方向灌过来,把那棵槐树的叶子吹得簌簌地落了一地,有一片被风卷进了窗缝,落在两人并肩的枕边。
成无在黑暗中睁着眼,望着枕边那片半黄的槐树叶。她伸手轻轻捏住叶柄举到眼前看了看,月光从窗外漏进来一点点,把叶脉照得清晰分明。
她把叶子放回枕边,侧过身面朝他的方向,慢慢把额头抵上了他的胸口。他的心跳隔着中衣稳稳地传过来,一下一下的,不急不躁。
成无闭着眼,把那心跳数到了第七十三下,然后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