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大声的质问,而是一种平缓的语气,带着哭完之后特有的沙哑鼻音,尾音微微上扬,却不是在提问——更像是在确认一件自己已经知道答案的事。时绥之前有一次去复查的时候,在走廊拐角处瞥见了一个人影。那个人影站在病房门外,身形消瘦,穿着深色的外套,手里没拿任何东西,只是站着,侧脸朝着病房的方向。当时他还没恢复记忆,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觉得那个人影莫名地让他心跳乱了半拍。护士推着轮椅过来叫他回去,他再转头的时候,走廊已经空了。这件事他一直没有细想,直到今天,直到刚才他看着云逸挣开他的手头也不回地走掉的那一秒,那个画面忽然从记忆的缝隙里掉了出来——消瘦的侧影、深色的外套、站在病房外一动不动的那个人——那个人的轮廓和眼前这个转身离去的身影,完完全全地重叠在了一起。那是云逸。云逸被戳破了自己的小秘密,插在兜里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回答,但他的脚步明显快了一拍——只是极其短暂的一下,像走路的时候不小心被绊到了什么,随即又恢复了正常的速度。他甚至没有停步,连肩膀的晃动的幅度都没有变,只是那个微不可察的步频变化出卖了他。他继续走着,转过校门口的花坛,白色衬衫被墙角的风吹得往一侧飘了飘,然后整个人消失在围墙后面。时绥被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包卫生纸。塑料包装在他掌心里被捏出了细微的褶皱声响。他低头看了看那包纸,又抬头看了看云逸消失的方向。他没有追上去。他甚至没有多迈一步。他只是站在原地,把那包纸在手里翻了个面,然后用手指撕开了包装,从里面抽出一张,按在自己眼睛上。纸面很快就被洇湿了一小块,但眼泪确实止住了。他按了一会儿,把纸团成一团攥在另一只手里,眼睛还是红红的,眼白上爬着几缕血丝,眼角还挂着没擦净的湿痕。但他不哭了。他看着云逸消失的方向,嘴唇动了动,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他说:“你会回到我身边的。”语气里没有撒泼,没有哀求,也没有不甘。他只是在陈述一件事,就像在说“明天太阳会升起来”一样自然。说完他把那包纸塞进自己的裤兜里,拍了拍,又用袖子蹭了一下鼻尖,深吸一口气,朝着云逸离开的方向又看了最后一眼,然后转身往回走了。回到车上,云逸关上车门,把车钥匙插进点火孔,手却迟迟没有拧下去。他松开方向盘,把手收回膝盖上,才发现自己的指尖在微微发抖。他握了握拳,又松开,掌心有一层薄薄的汗。心脏还在“砰砰”地跳着,跳得又快又重,像是有人在他胸腔里用力地敲门。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脉搏——在手腕上,在脖颈上,在太阳穴上,一下一下地跳着,节奏快得不像话。他靠在驾驶座的椅背上,闭上眼睛,后脑勺抵着头枕,睫毛轻轻颤着。这时候他又想起了那句话——“心动过的人,不管过了多久,再次相见的时候依旧心动。”他忘了这句话是在哪里看到的,也许是埃弗林某本书上的,也许是某天深夜失眠时刷手机刷到的。但他此刻想起这句话的时候,并没有觉得它浪漫,只觉得它残忍。几年之前,他觉得时绥热烈,肆意,像一团扑不灭的火。时绥在操场上迎着风跑,回头冲他笑,汗湿的刘海贴在额头上,眼睛亮得能把整个夏天的阳光都比下去。他爱那样的时绥。他爱得义无反顾,爱得理直气壮,爱得觉得世界再大再复杂,只要有那个人在身边就什么都不用怕。现在,他仍然觉得时绥依旧热烈,依旧肆意。时绥还是那个时绥,六年过去,那个人站在他面前哭得稀里哗啦的时候,眼睛里的那团火依旧烧着,比从前更烈。但是他已经不是六年前的云逸了。他觉得自己似乎没有了去爱他的资本。那种“资本”不是钱,不是学历,不是什么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而是某种更根本的、关于一个人敢不敢去拥有美好事物的资格。他的生活被切成了一片一片的,有些地方碎了,有些地方空了,有些地方被他自己缝缝补补,针脚粗陋,一扯就开。他拿什么去爱一个完整的人?他连自己都拼不完整。对于现在的云逸来说,爱和恨,都太沉重了。爱需要付出,恨需要力气,而他现在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