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夜将尽,天上还有几颗暗淡的星。
殿宇浸在暗色里,羊角灯琥珀色的光晕照亮了殿内。
天青色宫衣的内侍敛声屏气,往来脚步无声,刚撤下御榻的衾被。
沈国公为大启浴血殒命,捷报与尸身同归。
皇上悲痛难抑,特诏文武百官罢朝三日,以悼其魂。
今天是罢朝的第三天。
皇帝按照平日的时辰起了身,坐在堆满奏本的御案旁,外衣在肩头随意地披着,几缕白发散在鬓边,沉默地靠在椅背上。
面前是封摊开的奏书。
太监侍立一旁,看着窗外的昏沉一点点被驱散。
先前给皇上备下的茶已经凉了。
皇上自从打开那封奏书以后一动也不动,他准备下去换一杯新的。
太监正要动作,皇帝就坐直了身子,开了口:
“拟旨。”
太监应声而去。
外面已经天光大亮,室内灯火不知何时被撤了下去,光线照在沈烬的奏书上。
字迹清秀,字态小巧,纤细婉转的簪花小楷透着江南风韵。
没有半分武将之后的凌厉气概。
可上面写的内容,却比她这手江南软字要有风骨得多。
通篇恭谨谦卑,句句条理分明,坦荡陈情。
所求只诉骨肉孝心,赤诚动人,悲而不怨,也不见曲意逢迎的怯懦。
不过十一岁。
心中有棱,亦懂收敛自持,这般眼界性情,不知胜过多少宗室子弟。
帝王的指尖拂过纸页,心绪起伏,最终归于平静。
可惜了,是个女子。
幸好,是个女子。
与此同时,靖北伯府。
正在翻墙的陆承昭被她弟弟逮了个正着。
“阿姐,你怎么又翻墙?”
十岁的陆承书抬头看向已经快爬上墙头的陆承昭,无奈极了。
陆承昭乌黑的长发束了起来,用黑色布带捆成了小厮样式的发髻,穿着略显宽大的粗棉短褐和绑腿束裤,快要和墙面融为一体。
“你别说话!省得把别人引来。”陆承昭双手抓着在高墙上悬着的绳索,头也不回。
她今天好不容易趁着陆骁去城外巡营没在家,自制了翻墙工具,打算攀着绳索翻到外面去找沈烬。
眼看胜利就在眼前,只要再撑一把,就能越过去。
陆承昭动作干脆利落,带着将门子弟的飒爽,爬墙爬得行云流水,一看就知道已经熟能生巧。
只是心急之下动作仓促,本想爬上墙头后把里面的绳索扔到墙外,再顺着绳下去就大功告成。
结果一没留神墙头上的东西,结结实实地坐在了墙头瓦碴上。
瓦砾硌得她猛地一颤,突然袭来的疼痛差点让坐在墙头上的陆承昭维持不住平衡。
理智压下了要脱口而出的痛呼,生怕惊动府内的仆人和护卫。
龇牙咧嘴的陆承昭一只手撑着墙面勉强稳住身体,另一只手探到身后,试图拨开屁股底下的罪魁祸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