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意渐浓,校园里的紫荆花开到荼靡,空气里浮动着甜腻的花香和潮湿的暖意。某些蛰伏的暗流,也似乎随着气温回升,开始不安分地涌动。
王昭并没有因为言溪那条划清界限的信息和苏景澜未可知的“处理”而彻底消失。他换了一种更隐蔽、更令人不适的方式——无处不在的“巧合”和意味深长的注视。
公共课上,言溪总能感觉到一道目光黏在自己背上,回头时,往往能撞上王昭来不及移开的视线,对方会立刻露出一个堪称完美的、带着歉意的微笑,点点头,仿佛只是无意间的对视。
食堂里,他和陈胺、谢恒刚坐下,王昭就会“恰好”端着餐盘出现在邻桌,自然地加入关于课程或社团活动的闲聊,言谈举止无懈可击,让人挑不出错,却总在言溪放松警惕时,递过来一句看似无心的话:“言溪,你最近气色真好,是不是有什么开心事?”或者,“听说你跟消防队那边走得很近?真厉害。”
图书馆、体育馆、甚至去校门口取快递的路上,类似的“偶遇”频率高得离谱。王昭不再直接发出邀请,却用这种无处不在的“存在感”,无声地施加着压力,像是在提醒言溪:我还在看着你。
言溪被这种阴魂不散的关注搞得有些烦躁,像鞋子里进了粒沙子,不致命,却硌得慌。他跟陈胺和谢恒抱怨,陈胺冷笑:“癞蛤蟆趴脚面,不咬人恶心人。他这是玩心理战呢,让你自己先受不了。”
谢恒则捏紧了拳头:“要不我找个机会警告他一下?”
“别,”言溪摇头,想起苏景澜的话,“苏队说了,他会处理。我们别轻举妄动。”话虽如此,他心里也没底,苏景澜会怎么“处理”这种牛皮糖似的纠缠?
这天下课后,言溪抱着书往图书馆走,脑子里还在琢磨王昭的事,没注意脚下,差点被路边的消防宣传栏绊了一下。他稳住身形,抬头看去,宣传栏里新换上了春季防火的海报,旁边还贴着一张“消防安全进校园”活动的预告,主办方是市消防支队,联系人那里,赫然印着“苏景澜”的名字和办公电话。
言溪眼睛一亮,立刻拿出手机,对着海报和预告拍了几张清晰的照片。然后,他点开苏景澜的对话框,把照片发了过去,附言:「苏队,看到你们的宣传啦!这个活动什么时候开始呀?需要志愿者吗?(星星眼)」
他发信息的时候,嘴角不自觉地翘着,完全没注意到身后不远处,王昭正站在一棵紫荆树下,目光沉沉地看着他对着手机屏幕露出的、与平时截然不同的、带着全然信赖和亲昵的笑容。
苏景澜的回复比平时稍慢一些,言溪走到图书馆门口时才收到:「下周四。支队统一安排。」
言溪立刻回复:「哦哦!那我可以报名吗?或者……去现场看看也行!」
这次苏景澜回得很快,只有两个字:「可以。」
言溪心头一喜,正要再问细节,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苏景澜,追加了一句:「专心看书。」
言溪抿着嘴笑,听话地回了个「好」,收起手机,脚步轻快地走进了图书馆。他能想象苏景澜打下那四个字时,微微蹙眉又略带无奈的样子。这种被管着的感觉,让他心里甜丝丝的。
他找了个靠窗的安静位置坐下,摊开书本。阳光透过玻璃,在桌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他没注意到,王昭也悄无声息地进了图书馆,在不远处一个书架后坐下,目光穿过书架的缝隙,久久地落在言溪被阳光镀上一层柔和光晕的侧脸上,眼神复杂,掺杂着不甘、探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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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市消防支队训练场上,气氛却有些不同寻常的低压。
下午是常规的破拆救援组合训练,苏景澜带队。训练接近尾声时,一个新调来的年轻队员小吴在操作液压扩张器时,因为紧张和操作不当,差点夹伤旁边辅助的队友。虽然及时纠正没出事故,但动作的迟滞和失误是显而易见的。
苏景澜叫停训练,走到小吴面前。他没发火,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只是声音比平时更冷沉了几分,将刚才操作中的每一个错误步骤、可能导致的后果、以及正确的操作要领,清晰而冰冷地剖析了一遍。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和压迫感。
小吴被他训得脸色发白,额头上冷汗直冒,连连点头认错。周围的其他队员也噤若寒蝉,大气不敢出。他们都知道,澜哥平时话少,但训练场上要求极严,出了错,尤其是可能危及队友安全的错,绝不留情面。
训话结束,苏景澜让队伍解散休息,自己则走到场边,拿起一瓶水,拧开灌了几口。他眉心还蹙着,下颌线绷得死紧,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冷气。
一个相熟的老队员凑过来,递了支烟(虽然知道苏景澜不抽),低声说:“澜哥,今天火气有点大啊?小吴是新来的,紧张也难免。”
苏景澜没接烟,也没看他,目光投向远处灰蒙蒙的天际,喉结滚动了一下,才沉声道:“安全无小事。”声音依旧冷硬。
老队员咂咂嘴,没再多说,走开了。他能感觉到,苏景澜今天心情不好,似乎不单单是因为训练失误。但具体为什么,没人敢问。
苏景澜自己也很清楚。那股莫名的烦躁,从上午收到言溪那条关于王昭“无处不在”的信息时,就开始隐隐滋生。像是有根看不见的线,轻轻勒着他的心脏,不疼,却让人无法忽视。
他知道言溪能处理好,那小子看着大大咧咧,其实并不笨,也有自己的坚持。他也相信自己的“处理”会有效果。可一想到有人用那种令人厌恶的方式,暗中觊觎、骚扰着言溪,而自己却不能立刻、彻底地将那人从言溪身边清除,一股罕见的、近乎暴戾的情绪就在他胸腔里横冲直撞。
这种情绪很陌生,也很危险。他花了整个上午的训练来压制它,却在小吴那个低级失误上找到了一个薄弱的宣泄口。
他讨厌这种失控感。更讨厌这种情绪是因言溪而起。
那个总是笑着、眼睛亮晶晶、不知天高地厚往他世界里闯的家伙。
苏景澜捏紧了手里的水瓶,塑料瓶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响。他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将那些翻腾的念头压下去。再睁眼时,眼底已恢复一片沉静的深黑,只有紧抿的唇角,泄露出一丝未曾平息的冷硬。
他拿出手机,屏幕亮起,锁屏上是言溪早上发来的、图书馆窗外那棵开满花的树。阳光很好。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指尖动了动,点开对话框,输入:「晚上有空?」
发送。
几乎是立刻,言溪就回了过来,带着显而易见的惊喜:「有!苏队你忙完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