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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常棣之华（第1页）

连日阴雨，空气潮湿，山中云雾缭绕，到处为一片白茫茫的水汽裹着，已经辨不出是什么时辰。经过几日的休养，两人的身体各自回归当下的时空，此时正一前一后行于山间。这座迷阵虽然变化无穷，奇异诡谲，然而若是有人从旁相引，只消花去片刻功夫，便可从山重水复中寻得真正的通路。

走出迷阵后不久，卫庄忽然停下脚步，抬起手臂举在身前，就有信鸟从高处落下，不偏不倚停在指尖。他熟练地从它的腿上摘下竹筒，取出里面的绢布仔细读着。待他看完之后，便挥手使那极通人性的鸟儿飞走，轻声说道：“哼，白凤果然没有让我失望。他的那些谍翅还算能干，不枉每月支在鸟舍上的那笔开销。”

他一向吝于夸奖下属，能够得到他如此评价，想来白凤定是为他办成一件大事。盖聂见他勾起唇角，一副心情不错的模样，知道他的目的已经达到：“看来，你已经掌握了他的行踪。”

对于卫庄提到的那位故人，盖聂的确十分好奇，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可以让小庄笃定，自己只需一眼便能认出他的身份和来历？然而师弟既然有意要卖这个关子，就不会允他旁敲侧击去问，于是不约而同对此事闭口不谈，只是静静等待时机的到来。

穿过丛林，来到先前他们乘坐的那辆马车停靠的地方，此时有正两匹马儿系在树上，颜色一黑一白，垂着头在地上啃草。两人都不是挑剔的性子，先由卫庄随意选去一匹，盖聂便得了剩下的一匹，随后翻身上马，一同向前行去。

论起驭术，他二人自然不相上下，但若是需要马不解鞍地全力赶路时，速度上还是卫庄要略胜一筹。盖聂自小流徙辗转数地，即使后来被猎户收养，也几乎没有接触过马这样昂贵的坐骑，因此来到鬼谷前，他所学的第一门课就是驭术。好在真正学起来其实上手很快，师傅的实地教学也确实成果斐然，初访云梦时，已经能够跟在师傅身后像模像样地在道路上策马奔驰。卫庄则因为出身贵族，虽然曾经困于冷宫之中久不得出，学习驭术的时间算起来却要比他早上许多。最初两人一同下山时，卫庄总是一马当先跑在前面，没少嫌弃他速度太慢拖累自己，回头望向他时，那条红色的发带也在风中得意地扬着。

鬼谷中当然是没有什么马的，那些骏马都是由他们的师傅从别处购来的，放在山下的镇子里请人好生养着，师徒三人各有一匹，其中又以师傅的那匹养得最好，毛色光亮如锦，身形强健有力。两个弟子的则相差不多，又由于两人对马匹和骑具都没有什么占有的欲望，所以偶尔也会换着骑。每逢两人历练归来，都是由盖聂负责去给马儿喂些上好的草料作为犒劳和奖赏，卫庄则总会找了借口溜走躲懒，做师哥的也从不戳破这一点。待到三人相继离谷，却是不知那些温驯的生灵是否还像曾经那样被人悉心照料着。

风从耳边呼呼地刮过，卫庄的头发已经留得很长，在身后丝缕分明地飘着摇着。两人之间尚还有些距离，那些银白的发丝自然吹不到盖聂这里，却能够想象出它们柔软的触感。这段时间以来他们都是同榻而眠，一回醒来发现黑发和白发缠在一处，想做颜色上的区分倒是容易得很。卫庄不耐，拧眉便想生拉硬扯，却被那人及时止住，先用手指轻轻去挑那团发结，方才发现其实并没有他们想象中那样难分难舍。卫庄后来也就默许他花费一些功夫去解，只是睡前又默默向里再挪些位置，盖聂便也随他心意向外挪些。然而第二天醒后再看，却是不知何故又滚到一处，一时惟有相顾无言。

虽然两人目前远远未到坦诚相对的地步，但是他们之间的相处确实比以往的任何时候都要亲密。每日同进同出，除了看书便是练剑，虽是取用两把普通的铜剑对练，却也足以逐渐找回对于身体的掌控，因为山中幽静空远的环境，又多了几分熟悉的感觉。他们相识相知的时间还要更早，可是心中难以言喻的情愫像这样如同野火一般乘着风势疯狂生长还是头一回。启用苍龙七宿进行溯洄使得他们的命运紧密相连，既然对方已经知晓他的感情，且并不抗拒他的接近，无论是为了探寻真相，还是为了他们能从这样的局面中全身而退，在这件事上他都会竭尽所能。

又行过数个时辰，最终停在一座城镇外，将黑马和白马在树上系好后便要进城。由于盖聂帝国通缉犯的身份摆在那里，卫庄的一头白发又非常显眼，所以各自做了一番乔装打扮，且为了避免一些不必要的麻烦，在保留佩剑这一点上达成了共识。只是如今渊虹和鲨齿皆不可用，两柄无铭的铜剑并没有过去那样的威慑力，上前揽客的店家们着实热情，然而卫庄身上生人勿近的气场却要更强，一个眼神甩过去便立刻明白此人十分不好惹，只能讪讪一笑转身离去。

盖聂原本以为会有其他流沙组织的成员前来接应，如今看来此行却是颇为隐秘，甚至不便使第三人知晓。天公不作美，又逐渐飘起朦胧的细雨来，两人这时已经行至桥中，卫庄拉上兜帽，有些不耐地啧了一声，将目光投向穿城而过的河流。

新郑城中也有一条这样的河流，红莲公主时常指使船家替她撑船，自己则侧卧在船中享受拂面的轻风。那时城里似乎到处都种着花树，花瓣落在水面泛起一圈圈银色的涟漪，她就用手去捻那些粉白，直到余光忽然瞥见韩非和卫庄正在岸上看着，一张白皙的小脸便在瞬间红了个彻底。韩非偏过头笑着对他说道：卫庄兄你看，真是个会享受的丫头。

然而，在同样的时间中，她尚不能走出那座金碧辉煌的宫殿。好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呀。她的声音充满了忧伤，并不知道应该如何追上他们的脚步。

韩非说，他并不后悔以凡人之躯去触碰苍龙七宿的力量。这是一条注定无法回头的长路，每一任宿主的灵魂最终都会沦为它的养料，没有人能够例外。从这个角度看，它确实像是一场流传千年的骗局。但是，水面的涟漪虽然暂时消散了，仍然还会有人记得风曾经吹过。想要证明那些努力并非徒劳无益，为了守护自己和他人的命运，做出的改变和牺牲也并非毫无用处，一切的一切，所有的答案都在时间的尽头等待着旅人的到来。他曾经数度感到迷惘，但既然最终做出了选择，此后唯一要做的就是继续前行。

他闭上眼睛，再睁开时，发现连绵的雨丝不再落到身上，便知道是盖聂替他撑了一把伞，因为这有些多余的举动转头望向对方。不用问也知道，身无分文的某人定是趁他走神的空隙，顺手替一旁被地痞无赖寻衅滋事的店家解了围，因此得了两把竹伞作为感谢。即使他并不介意天气的变化，而且觉得这样的雨或许能使头脑冷静一些，但如果盖聂硬要说成是为了更好的伪装，毕竟很少有人能在雨中闲庭信步，他也确实无法反驳。

他从盖聂的手中接过伞后，两人继续走着，而上一次像这样并肩走在雨中的景象已经让人感到恍如隔世。他们到鬼谷外采买物资时下起了雨，幸好早些时候一起观了星象，才能神色自若地从马车里掏出两把伞来。卫庄只在屋内待了一会，便嫌那里过于潮湿闷热，提出让盖聂继续与这店家交谈，自己则去其他地方进行采买。待到盖聂将买来的那些物资清点完毕后，转头便望见一个伞面在缓缓旋着。卫庄背对着他站在雨里，正百无聊赖地转着手中的伞柄，而等他意识到这样的小动作全部落在他最大的竞争对手眼里却为时过晚，盖聂已经将一只手抵在脸前，低低地笑着。

身旁之人的眉眼变得更加柔和，卫庄如何不知他又忆起了往事，这样柔软的情感也似乎只有在面对他的同门师弟时才会显露一些。他原本想要刺上一刺，然而变故却要来得更快：将要离开桥面时，他的脚步忽然停下了，盖聂也似有所感地看向来人。那人还未上桥，头戴一顶斗笠看不清面容，但和普通的民众相比，他将自己包裹得实在太严实，甚至辨不出身形和年龄。在这个瞬间，盖聂从卫庄的身上感受到了除却警惕之外的另一种情绪，是杀意。

“师哥，看来我们的运气不错啊。”他缓缓开口说道，眼中却一片冰冷，“不过，对于此等藏头露尾之辈，想要通过一个照面就辨认出他的身份，似乎的确有些为难你了。”

他是卫庄的故人，但是卫庄却想要杀他。他究竟是什么人？盖聂的心中闪过一丝疑惑，然而卫庄出手的速度却要更快，一息之间，长剑已经出鞘，握在手中随着他的跃起朝下劈去，将周围的雨丝尽数裹挟。这样的抢攻意味着他的后背在这一瞬间没有任何防备，可以称得上是空门大开，这便是笃定了有盖聂在场，将身后的防守尽数交与他。盖聂的剑在同时出鞘，警戒着附近可能存在的埋伏。

卫庄甫一出手便是全力以赴，全然不同于和张良白凤他们切磋时的小打小闹，这一回他是真正动了杀心，否则也绝对无法逼出那人的破绽。直到这样迅捷而刚猛的一剑被人接下，虽然凭着自身的力量以及先手的优势将对方逼退了半步，普天之下能够正面受这一击而毫发无伤的也只有高手中的高手，方才说明他先前的确没有小题大做。

一击不成，他紧蹙双眉向后收势，轻巧地落回盖聂身前。这次的进攻其实也有几分试探的意味，不说最终有没有达到预想中的效果，同样作为剑术大家的盖聂已经敏锐地从来人挡下这一剑的动作和技巧上辨认出了一些痕迹。似曾相识的感觉使得他的心中突然产生了一个非常不可思议的猜想，只是还需要进一步验证才能确定。

“鬼谷纵横的二位……你在替他掠阵？哼，倒是默契。”那人的声音有些沙哑，应该是用了特殊的发声技巧，在盖聂的记忆中，他并没有听过类似的声音。

而在下一刻，不需要经过任何言语上的交流，甚至也没有对视一眼，两人已经同时向前攻去。卫庄攻右，盖聂偏左，配合的默契程度宛如在执行同一个人做出的决策。那人见状也不再有硬接的想法，正欲侧身从空隙之间躲过，不料纵横二人竟然在同一时刻改变剑势，双剑平行而出，斜斜向他刺去。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只有二择其一去接其中一人的剑，才能借力在空中改变身形和落点，算是勉强避过一轮，然而之后的攻势只会更加猛烈，如同暴风骤雨一般从四面八方袭来，真正诠释了什么叫做围追堵截。

天下像他们这样在剑术上的造诣已臻化境的又有几人，然而此人仅凭一己之力，却能够在纵横联手之下走出这样多的回合，并且似乎还留有余力。两人对视一眼，决定再做最后的试探，还是由卫庄先攻，盖聂紧随其后，却发现他们的对手这一回合竟然完全放弃防守，即使冒着被盖聂一剑刺中的风险，也要先一步重创卫庄。

腹背受敌时，一味地防守显然不是长久之计，唯有抢先攻下一人，以破除两人合击之势，才能在重重围困之下觅得一线生机，否则只会越发陷入不利的境地。这样的道理每个人都明白，只是被人看做更好突破的那一个，使得卫庄眼中冷意更甚。眼见着盖聂已经变攻为防，替他挡下致命的一剑，那人正欲后撤，余光忽然瞥见数道剑气向他斩来，正是横剑术中的至高绝技横贯八方。虽然出于封锁走位的意图而在剑势上有所分散，每一道剑气中蕴含的威力也相当惊人，但是那人在做出应对的时候却似乎非常熟悉这些剑气的薄弱所在，持剑在前从容不迫地接下攻击，甚至还有余暇发力将卫庄挥开。

在下一刻，随着一道紫白电光割裂天空，惊雷滚滚接踵而至，恍然之间似有龙吟响起，一柄飞剑已经从盖聂手中抛掷而出，其中蕴含的内力绝对不容小觑，在下个瞬间便已出现在那人身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