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舒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酸,也苦,也有一点释然。她这关好过——儿子高兴就行。可陆承安那关……她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两个年轻人,没往下想。走到半路,陆承安电话打过来,说人已经在饭店了。饭店是镇上最大的那家,就在陆也家附近,菜地道,环境也好。这是家里出事后第一顿正经饭,陆也挑这个地方,意思很明白——心里的气和最近的霉运,该散一散了。包厢门推开,陆承安已经坐在里面。他站起来,握住何夙的手:“小夙啊,来来来,赶紧坐下。”何夙看他,比几个月前瘦了一圈,但精神还好,眼睛里有光。那种光何夙认得——是事情过去之后的松弛,是卸了担子的轻快。“叔,我自己来。”何夙在他旁边坐下。“菜我点好了。”陆承安拍了拍他的手背,“今儿陪叔好好喝一顿。叔心里啊,敞亮了。”陆也挨着何夙坐下,看了眼他爸的脸色,心里松了口气。这一个月,他爸老得太快了。现在能说出“敞亮”两个字,不容易。菜一道道上来了。陆承安话不多,就是一杯接一杯地喝。何夙陪着,陆也没怎么喝。几杯下去,陆承安的话多了起来。他拉着何夙的手,攥得紧,像是有很多话但又很难表达。“小夙啊,”他声音有点哑,眼睛里泛着水光,“说起来,你还是我家小也的老师。有句老话叫啥来着——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何夙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从这算起,咱们还是平辈。”陆承安越说越来劲,“拜把子那种。你得称呼我为哥。”何夙手里的酒杯差点抖了。“爸!”陆也急了,“你喝多了!怎么能管你叫哥?”“叫爸?”陆承安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那不是认我当干爹了?也行啊!”何夙心里苦。他看了眼张舒,张舒正低头夹菜,嘴角憋着笑。“老陆,你喝得差不多了啊。”张舒终于开口,给陆承安夹了筷子菜,“吃点东西。”“我没多。”陆承安摆摆手,又拉住何夙,“小夙啊,我跟你说,小也这孩子,走的是正道。从艺校到现在,没走过弯路。多亏了你。”何夙想说点什么,被陆承安按住了。“这回的事,”陆承安声音低下去,攥着何夙的手紧了紧,“你帮了大忙。叔记在心里。”何夙看着他。这个男人,在他印象里一直是精干利落的,头发梳得齐整,说话有底气。现在头发白了,人也瘦了,坐在那里说“记在心里”,眼眶是红的。“叔,应该的。”何夙说。陆承安又喝了一杯。他心里的那根弦,绷了一个多月,这会儿彻底松了。感慨,难受,如释重负,全搅在一起,堵在胸口,化成酒,一杯一杯往下灌。“小夙啊,”他又拉住何夙的手,像是忘了刚才说过的话,“怎么论都行,怎么论都行……”张舒终于看不下去了,过来把陆承安的手掰开:“行了行了,让小夙吃饭。”陆承安这才松开,靠在椅背上,嘴里还念叨着“怎么论都行”。陆也趁他爸消停的间隙,在桌下捏了捏何夙的手指,用口型说:“别理他。”何夙瞪了他一眼。这顿饭吃了两个多小时。陆承安是真的高兴,压在身上的石头搬开了,人就有了精神。他拉着何夙说了很多,说陆也小时候的事,说他这些年做生意的起起落落,说这回栽了跟头但还能爬起来。何夙听着,偶尔应几句,大多数时候只是点头。结账的时候陆也要掏钱,被陆承安一把推开:“你请什么请,我请。”他拍着何夙的肩膀,“小夙来了,当然我请。”回到家里,陆承安还拉着何夙在客厅坐着,说要再聊聊。张舒劝了两回,让他去休息,他嘴上答应着,屁股不动。最后还是张舒硬把他拉起来,推进了卧室。门关上之前,还听见陆承安在里面说:“小夙,叔还有话跟你说……”张舒冲何夙摆了摆手,示意别理他,然后关上了房门。客厅里安静下来。陆也看着何夙,何夙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几秒,陆也先笑了。“我爸喝多了就这样。”陆也压低声音,“平时不这样。”“看出来了。”何夙说。陆也拉着他进了自己房间。门一关,外面的声音就被隔开了。何夙打量着这间卧室——收拾得干净,床单是深蓝色的,书桌上还摆着几本艺校时候的教材。“好久没回来了。”陆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东西都没动。”何夙没说话。他站在床边,有点局促。这是陆也的房间,陆也的床,到处都是陆也的气息。虽然两个人住在一起那么久,但在这个空间里,感觉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