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何夙还忙着,他推开门去楼道里,点了一根烟。烟雾在眼前散开,细细的一缕接着一缕。江屹羡慕他,颜烁也羡慕他。毕业没为工作发过愁,一路顺顺当当走到现在。要说苦,最苦的大概就是暗恋那阵子——那些试探又不敢太明显,靠近又怕被推开的日子。可那算什么苦呢?世间暗恋的人多了去了,十有八九是单相思,他至少还有回应,还有那些深夜连麦时的欲言又止,还有生日那束花被收下时的一句“很喜欢”。他不是傻子。何夙为他做了多少,他比谁都清楚。那笔钱不是小数目,何夙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说了一句“以后还”。什么以后,什么时候,怎么还,统统没说。就是那种什么都不说的劲儿,才让人心里发酸。陆也把烟掐灭,站起来。他想起何夙给他发零花钱的样子——每月一号,准时,不多不少。他想起自己说“你吃干的给我口稀的就行”时,何夙瞥他的那个眼神。这些事,何夙从来不提。不提,不说,不挂在嘴边。他就是做,像呼吸一样自然地做。陆也觉得自己这辈子运气太好了。好到有时候会害怕,怕这是借来的,怕哪天要还。但转念一想,何夙不是借来的——何夙是他一点点靠近,一点点试探,一点点焐热的。是他们一起走过的那些夜路,一起吃过的那些外卖,一起熬过的那些通宵。是实的,不是虚的。何其有幸。陆也深吸一口气,推开直播间门。灯亮起来,屏幕上的弹幕开始滚动。他坐下来,对着麦克风笑了一下。“来了啊,咱们开始九周祭祀(上)九月下旬的天总算凉快下来,早晚的风里带着爽利,不像前阵子那样黏糊糊地贴在身上。李惠敏很少给何夙打电话。儿子从小省心,大事小事自己拿主意,没怎么用她操过心。当然,婚姻大事除外。不过这回打电话不是为了催婚,是通知他——爷爷九周年纪念日,必须回老家一趟。老何家这回除了直系亲属,旁支的亲戚也都要来。何夙向来不太喜欢这种场合。人走了放在心里就行,可老家的风俗就这样,一周年不算什么,九周年必须大办。他作为长孙,那一套流程走下来,累是小事,烦的是亲戚们轮番盘问。无非就是那些话——做什么工作,一个月挣多少,买房买车没有,存款多少,有对象了吗。过年时已经被问过一圈,这回又要再来一遍。“我跟你回去。”陆也听他说完,从沙发上弹起来,高兴了没两秒,脸色又变了,“不过……我有点紧张。”何夙看着他。陆也搓了搓手,在客厅里转了一圈:“我去过你家,见过你爸妈,可那时候是朋友。现在……”他指了指何夙,又指了指自己,没把话说完。何夙知道他的意思。两人关系变了,虽然在父母那边都没挑明,可万一哪个小动作被看见了,哪个眼神没收住——陆也想到这儿,心里发虚。还有一层,他虽然大学毕业了,可在自己家那边,过年聚餐都跟亲戚家的孩子们坐一桌,是个名副其实的“小孩哥”。这回何夙爷爷九周年,来的全是长辈,他确实不知道该怎么应付。何夙看着他转来转去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平常心就行。怎么跟丑媳妇见公婆似的。”陆也停住脚,瞪他一眼:“你等着,肯定给你长脸。”第二天一早,两人出发。何夙老家在下面县城郊区农村,开车快一个小时才到。何夙坐驾驶座,陆也在副驾驶,一路上没什么话。音响里放着歌,声音开得不大,刚好填满车里的安静。何夙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搁在挡把上,陆也的手搭在上面,没握,就挨着。偶尔换挡的时候指尖碰一下,谁都没躲。车下了高速,拐进县道,路两边是成片的玉米地,叶子泛着黄边,风吹过去沙沙响。又开了二十分钟,进了村子。何夙家门口停满了车,三轮车、面包车、小轿车,挤挤挨挨地排了一溜,最外面还有两辆外省牌照的。陆也找了个空当把车塞进去,熄了火,深吸一口气。“走吧。”何夙推开车门。两人刚下车,就听见一个女声从院子里传出来:“小夙,就差你了。”何沐站在门口,双手叉腰,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头发扎得利落。她看见何夙,先瞪了一眼,又看见后面的陆也,脸色缓了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