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灯亮了,车子滑出去。陆也侧过身,把手搭在何夙放在挡把的手上,指尖碰了碰他的指节。何夙没躲。那只手没有抽开,也没有回握,就那么静静地让陆也搭着。两个人的手在挡把上叠在一起,谁都没再动。车子驶过潍市最宽的那条路,稳稳当当地从医院方向开出去。远处的路口,红绿灯清晰无比,一格一格地跳着,和昨天不一样,和昨天之前的所有日子都不一样。何夙看着前方的路,把方向盘握紧了一点。他想着新的一天开始了,从检查结果是好的开始。如果不是好的,他也会陪着陆也一条道走到黑,哪怕没有光亮。但结果是好的。命运就是这样锤炼他们两个,一次一次地,把他们摁下去,又拉上来,摁下去,又拉上来。但每一次拉上来之后,他们都比之前更紧地握在一起。陆也的手指在何夙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然后收回去了。他转头看着前方,嘴角弯着。何夙把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的路。他知道陆也点了大餐,知道他饿了,知道自己等会儿要跟他一起吃那顿大餐。他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不用说。车子稳稳当当地开着,远处的路口越来越近,红绿灯清晰无比。何夙踩了踩油门,车速提了一点。陆也坐在副驾驶,嘴角弯着,眼睛看着前方。两个人谁都没说话,但谁都不觉得安静。车厢里满满的,全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再也不想松开的笃定。抢手捧花陆也刚踏进公司,就觉得不对劲。走廊里安安静静的,没人说话,没人笑。小悠从茶水间出来,看见他,眼神躲了一下,低头走了。江屹坐在工位上,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噼里啪啦,头都没抬。李洋的工位空着,桌上连杯水都没有。整个办公区像是被人按了静音键,和他走之前那个嘻嘻哈哈、吵吵闹闹的样子判若两个地方。陆也站在门口。走了没几天,怎么跟换了人间似的。江屹从工位后面探出头,冲他使了个眼色,下巴往休息室的方向一抬。陆也推开门。人都在里面。江屹、小悠、颜烁,还有几个平时不怎么凑热闹的同事,挤了一屋子。每个人的表情都不太对。“不是,啥情况?”“我还问你呢。”江屹第一个开口,“老板怎么了?”小悠急了,说话跟倒豆子似的:“昨天我去他办公室,一推门,满屋子烟。他也不开灯,就坐在那儿抽烟,烟灰缸都堆满了。我进来他都没发现。我跟了他这么久,从没见过他那个样子。不是生气,不是难过,就是那种——说不上来,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陆也心里咯噔一下。他想起何夙昨晚的样子——站在客厅里,没开灯,看见他回来也没说什么,只是把手搭在他肩上,按了一下。声音和平时一样,动作也和平时一样,太平了,太稳了。他当时以为何夙没怎么往心里去,现在才知道,那人把所有的慌乱全压在了底下。他深吸一口气,把事情说了一遍——嗓子不舒服,镇上医院怀疑是声带白斑,后来去市医院查了,就是普通发炎,什么事都没有。休息室里安静了两秒。小悠一巴掌拍在江屹胳膊上:“你吓死我了,我还以为公司出什么事了。”江屹揉着胳膊,嘴里嘟囔着“我哪知道”。李洋没说话,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陆也一眼,点了点头,出去了。其他人也跟着散了,走廊里的气氛一下子活了过来。陆也刚要出去,发现颜烁还坐在角落里。他坐在那里,没走,也没说话。手指搭在膝盖上,低着头。陆也等了一会儿,刚要开口,颜烁抬起头。“陆也,你真幸福。”他说,“幸福得让我嫉妒。”声音不大,每个字都很清楚。颜烁的表情很平静,没有笑,也没有难过。但那种平静下面压着的东西,比小悠夸张的表情重得多。陆也没回答。颜烁站起来,从他身边走过去,拉开门,走了。休息室里只剩下陆也一个人。他站了一会儿。他确实幸福。他有一个把所有的慌乱全压在心底、只为了让他不害怕的人。有一个人在几百公里外听到他可能生病的消息,在办公室里抽了一整晚的烟,在他面前却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手搭在他肩上,轻轻按了一下。这份幸福太重了,重到他自己都觉得奢侈。这事之后,江屹每次看见他们俩在一块儿就犯恶心。吃饭的时候坐一起,他端着盘子换了个桌;开会的时候挨着坐,他搬着椅子挪到对面。有一回陆也给他发消息,他直接回了一句:你能不能别给我发消息了,我每天打开手机就是你俩的狗粮,吃得我快吐了。陆也回了一个笑脸,江屹没再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