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陆时砚开口,又停住了。“你能不能别说一个字的?”沈昭序说,和之前在街上一样。陆时砚笑了一下。“你这些年……”他换了一个说法,但还是一样,说不下去。沈昭序看着他,等他往下说。“你这些年,过得好吗?”陆时砚终于说完了。这个问题他问过了,在街上问过了,沈昭序说“不好”,他说“我也是”。但他还想再问一遍,因为他想听到更多的答案,不是“不好”这两个字,而是“不好”后面的那些东西——为什么不好,哪里不好,有没有好的时候,好的时候在想谁,不好的时候又在想谁。“不好。”沈昭序说,和之前一样。“哪里不好?”沈昭序沉默了几秒。“哪里都不好。”他说。陆时砚看着他,眼眶红了。“我也是。”他说,和之前一样。他们看着对方,谁都没有说话。面馆里很安静,只有厨房里炒菜的声音和老板偶尔喊“几号桌”的声音。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他们脸上,把那些岁月留下的痕迹照得很清楚——眼角的细纹,额头的抬头纹,鬓角的白发。他们都老了。不是老了,是长大了。三十四岁了,不再是二十三岁那些会在操场上放烟花、会在雪地里许愿、会以为“以后”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的年轻人了。他们老了。但他们还爱着。这一点,从二十三岁到三十四岁,从来没有变过。“陆时砚。”沈昭序说。“嗯。”“你为什么记得我不吃香菜?”陆时砚看着他,沉默了几秒。“因为我不想忘记。”他说,“和你有关的一切,我都不想忘记。”沈昭序的眼泪掉了下来。他没有擦,就那么让眼泪流着,流到下巴,滴在桌上。陆时砚看着他,眼眶也红了,但没有哭。他从桌上抽了一张纸巾,递过去。沈昭序接过纸巾,擦了擦眼睛,又擦了擦鼻子。“你还是很爱哭。”陆时砚说。“你不也是。”“我没哭。”“你眼眶红了。”“那是灯光。”沈昭序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你还是不会说谎。”他说。“你也是。”陆时砚说。他们看着对方,终于笑了。不是嘴角弯一下的那种笑,不是苦笑,不是自嘲,而是真正的、从心底里溢出来的、带着眼泪和鼻涕和所有不体面但真实的东西的笑。他们笑了很久,笑到面馆老板看了他们好几眼,笑到旁边桌的客人也看了他们好几眼。他们不在乎。他们只想笑。因为他们已经十一年没有在对方面前笑过了。他说“你胃还不好吗”,我说“你还记得”吃完饭,他们走出面馆。天已经全黑了。老街的路灯亮了,昏黄的灯光把青石板路照得发亮,像一条被雨水打湿的绸带。风从巷口吹过来,带着烤红薯和糖炒栗子的味道,和远处不知道哪家店里传出来的老歌。那首歌很老,比他们还老,旋律缓慢,像一个人在慢慢地、一字一句地,说着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沈昭序站在面馆门口,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风很大,吹得他头发乱了,他把手插进口袋,缩了缩脖子。然后他打了一个喷嚏。很小的一个喷嚏,像一只小猫打喷嚏。陆时砚看着他。“你胃还不好吗?”他问。沈昭序愣了一下。十年前,陆时砚也问过他同样的话。那时候他们刚在一起不久,沈昭序在纺织厂胃疼,少吃了半碗饭,说“不太饿”。陆时砚注意到了。他不但注意到了,还记住了。第二天,他带了一个保温杯,里面装着姜茶,说“你胃不好,喝这个”。沈昭序接过保温杯,喝了一口,姜味很浓,红糖很甜,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那是他喝过的最好喝的姜茶。后来他试过自己做,但不管放多少姜、多少糖,都做不出那个味道。不是配方不对,是人不对。那个味道不是姜和糖的味道,是陆时砚的味道。是有人在意的味道,是被记住的味道,是这个世界再大、再冷、再让人想放弃,但你知道有一个人会在你胃疼的时候给你煮姜茶的味道。那种味道,复制不了。“你还记得。”沈昭序说。不是疑问,是陈述。陆时砚看着他。“我记得。”他说,“和你有关的一切,我都记得。”风从他们之间吹过去,把这句话吹散了一些,但沈昭序听清了。每一个字都听清了。他的眼眶热了,但没有哭。他今天哭过了,不想再哭了。他把眼泪压了回去,和十年前一样,和每一次想哭但不敢哭的时候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