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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第1页）

补种的事忙完，村里又恢复了往日节奏。日头一日比一日暖，田里的新苗拔节猛长，从两片子叶蹿出三四片真叶，绿汪汪的，风一吹整片田都在晃。云知每天去地里转两趟，看看水情，拔拔杂草，蹲在垄间摸一摸新苗的茎秆硬不硬实。

这日他照例从田里回来，走到村口老槐树下时，听见树荫里有人在说话。声音不高，可风把字句送过来，清清楚楚的。

你说那两个后生，真就这么搭伙过日子了？"

"不然呢？云知家连聘礼都没送，姜南那边也没个长辈张罗，算什么名堂。"

"我倒不是说不好，就是没个明路。两个男的，往后养老怎么办？"

"可不是嘛。云知那孩子多好，要是娶个媳妇…"

说话的人大约是看见了云知，声音戛然而止。树荫底下坐着纳鞋底的张婶和正在择菜的刘家嫂子，两个人脸上都闪过一丝尴尬。张婶先站起来，干笑了两声："云知啊，从田里回来啦？"

云知点了点头。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脚步也没停，从树荫旁边走过去了。走出去十来步，听见身后两人松了口气的动静，他没回头。

回了院他放下锄头，在石桌边坐了一会儿。日头从槐树叶缝里落下来，在桌面上晃成细碎的光斑。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的茧子和纹路里嵌着洗不净的泥。张婶说的那些话他倒不意外，村里头的闲话他从小听到大，哪家长哪家短，哪家儿子不成器哪家姑娘太挑拣，传到耳朵里听过就算了。可"养老"两个字像一粒硌进鞋底的碎石子，走一步蹭一下，不疼，可磨人。

傍晚姜南从山上下来，拎着两只野鸽子和一捆山葱。他推院门进来的时候云知正在院里劈柴，斧头落下去一下一下的，肩背绷得紧。姜南把野鸽子挂到檐下，把山葱搁在石桌上，在旁边蹲了一会儿看云知劈柴。

"你今天话少。"姜南说。

云知又劈了一根柴才停下来，把斧头拄在地上，喘了口气。"没什么话。"他说。

姜南没追问，站起来进灶房烧水收拾野鸽子去了。云知在院里继续劈柴，斧头声比平时重了几分，劈开的柴块溅出去老远。他劈完一整垛木头才放下斧头，在石桌边坐下擦汗。

灶房里飘出炖鸽子的香味，姜南在里头忙活的动静传来，切葱的笃笃声，锅盖掀开又合上的磕碰声。云知坐在院里听着那些声音，心里的那粒碎石子慢慢被这些日常的声响磨钝了棱角。

吃饭的时候姜南端了一锅炖鸽子出来，汤色奶白，面上浮着青翠的山葱段。他给云知盛了满满一碗，又夹了一个鸽腿搁在碗沿上。

"今天上山碰见七婆了，"姜南夹了块鸽子肉慢慢嚼，"她问你膝盖好利索没有，让你上她那儿拿新捣的药膏。"

"跟她说好了。"

"她还说，"姜南顿了一下，"春妮家要盖东厢房，问你去不去帮工，管饭，一天给三文。"

"去，什么时候？"

"后天开工。"

两个人对坐着吃完了饭。云知去洗碗的时候，姜南跟到灶房门口靠着门框站着。他看了一会儿云知刷锅的背影，开口说："我今天在山上听见…"

"听见什么？"

"没什么。"

姜南没说下去，可云知回过头来看他时，姜南的表情告诉他，他听见的跟自己在村口听见的大概是同一回事。两个人隔着灶台的雾气对视了一眼。云知把洗好的碗码进碗架，擦了擦手。

"听见就听见了，"他说，"嘴长别人身上。"

姜南走进来，从他手里接过擦手的布巾叠好挂回去。"你跟我想的一样，"他说，"日子是自己过的。"

云知看着他。灶膛里的余火映着姜南的脸，那层粉嫩的新肉已经晒成了跟周围皮肤差不多的颜色，不仔细看已经瞧不出烧伤的痕迹了，左眉那道旧疤在火光里像一道银线。

"你怕不怕？"云知忽然问。

"怕什么。"

"他们说的事，养老什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