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知是被公鸡打鸣吵醒的,头一阵疼,太阳穴突突地跳,喉咙干得像含了一把砂子。他躺着没动,先试着回忆昨天发生了什么,根叔寿宴、喝酒、被扶回来、然后他说了一句话,然后姜南说等他酒醒了再说。
他猛地坐起来,头更疼了。
屋里已经亮了,日头从窗纸透进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鞋脱了,被子盖得好好的,外衫挂在床头的木钩上。床边的凳子上搁着一碗凉茶和一块湿布巾。
他端起凉茶灌了几口,茶是隔夜的,苦涩涩的,可喉咙里的干涸感消退了大半。他用湿布巾擦了把脸,冰凉的布巾敷在眼皮上,酒意慢慢退下去,脑子开始转起来了。
昨晚那句话他记得清清楚楚。一个字都没忘,连说的时候田埂上吹过来的风是什么味道都记得。
他套上外衫走出来,院里日光正好,石桌上摆着粥碗和酱菜碟,碗上盖了只碟子保温。姜南不在院里。云知走到灶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灶膛封着,锅已经刷过了,干干净净的。他又走到院门口张望了一下,田埂上也不见人。
"姜南?"他喊了一声。
没人应。芦花鸡从竹林那边绕出来,在他脚边咕咕叫了两声,又绕走了。
云知在石桌边坐下来,掀开碟子喝粥。粥温着,米粒熬开了花,里头搁了一点盐和几粒枸杞。他低头喝着粥,脑子里一遍一遍地过昨晚的场景,他说了,姜南说"知道了",又说"等你酒醒了再说一遍,我要听清楚的"。
他把粥喝完了,碗洗了放回碗架。然后他搬了张凳子坐到院门口那两棵柳树底下等着。
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田埂那头出现了姜南的身影。他背着筐从山上下来,筐沿露出几根新砍的竹子和一捆干菌子。看见云知坐在柳树底下时他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过来,不紧不慢的。
云知站起来。
姜南走到院门口,把筐卸下来靠在墙边。他直起腰来跟云知面对面站着,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两个人之间的空气染成暖金色。芦花鸡在两人脚边踱来踱去,低头啄食地上的草籽。
"醒了?"姜南先开口。
"醒了。"云知说,"那句话…"
"哪句话?"
云知看着他。姜南表情平平淡淡的,可耳朵尖红透了,连左眉那道疤旁边的皮肤都泛着一层浅粉。他明明知道是哪句话。
"酒醒了说的那句。"云知往前迈了一步,"过一辈子那句。"
姜南没动。晨光落在他肩头的碎竹屑上,星星点点的。他垂着眼睫看着地面,隔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两分:"那你说。"
云知又往前迈了半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到了伸手可及。他低头看着姜南发红的耳尖和微微颤动的睫毛,把昨晚的话重新说了一遍,每个字都放慢了,清清楚楚的。
"姜南。我说咱俩一块儿过。过一辈子那种。我现在酒醒了,没醉,我说的每个字都是真的。"
柳树上的露水被晨风吹落了两滴,嗒地打在泥地上。远处的田里早稻在日光底下泛着淡黄的光,虫子叫得细碎而绵密。
姜南抬起头来看他。晨光把两个人的眼睛都照得亮亮的,一个浅褐色如琥珀,一个深黑如湿泥。他们对视着,几息的时间像被拉长了十倍。然后姜南伸出手,用指背碰了碰云知的下巴,那里有一道昨晚睡前没刮干净的胡茬,粗粝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