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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第1页）

开镰那天云知半夜就醒了。窗外还黑着，他躺在竹席上听了听，风静，没有露水的潮气从窗缝渗进来，是个干爽的好天。他翻身坐起来，姜南的呼吸声从隔壁屋传过来，平稳而绵长。云知没叫他，轻手轻脚披了衣服去灶房烧水、磨镰刀。

磨刀石是青石面的，被用了好多年，中间凹了一道浅浅的弧。云知舀了瓢水淋上去，把三把新镰刀轮流在石面上推。刀刃在石面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每推完一道就拿拇指腹顺着刃口轻轻刮一下，试试利不利。三把刀磨完用了两炷香工夫，刀刃在油灯下泛出青白色的冷光。

他直起腰来活动了一下肩背，转身时姜南已经站在灶房门口了。

"怎么不叫我？"姜南穿着那件灰布衫子，头发还散着，显然是听见磨刀声刚醒的。

"还早。"云知把镰刀一把把在案上摆好，"你去洗漱，我把粥热上。"

姜南看了一眼案上三把磨得发亮的镰刀，没说什么，转身去打水洗脸了。云知把昨夜剩的粥舀进锅里添了水重新煮开，又打了三个鸡蛋磕进碗里搅散。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翻着泡，蛋花洒进去两圈就熟了，撒了一小撮葱花，香气漫了整间灶房。

两人就着灶台吃完早饭。出门时天边刚透出一线青色，晨雾薄薄地浮在田埂上，被日光一照像一层融化的纱。云知扛着两把镰刀走在前面，姜南挎着竹筐和水囊跟在后面，筐里垫了干草，专等着装新割的稻穗。

南坡的田在晨光里呈现一整片沉甸甸的淡金色。稻穗垂着头，谷粒饱满，在微风里互相碰撞着发出极细的沙沙声。云知在田头站了一会儿，深吸了一口气，稻熟的气息混着晨露和泥土，在他鼻腔里满满地铺展开来。

"开吧。"他说。

两人下了田。云知弯下腰左手拢住一把稻秆，右手镰刀贴着地面一拉，嚓的一声轻响，一把稻穗整齐地离了根。他把稻把搁在身后的干田面上，又弯下去割第二把。姜南在他旁边隔了两垄，弯腰的姿势比平时浅些，后腰的伤才愈合不久，不敢使劲弯到底。他割得慢些，可每一刀都利落，割下来的稻把码得整整齐齐。

日头升起来，田里的热气蒸腾而上。两个人的后背很快被汗洇湿了，蓝布衫子和灰布衫子上各洇出一大片深色。云知割完两垄直起腰来擦汗，看了看姜南那边，他割得慢，可码放得干净，稻把根根对齐，穗头朝同一个方向，像他编竹篾时排篾条一样讲究。

云知走过去接了他手里的镰刀："你捆稻把，我来割。"

姜南直起腰来活动了一下腰侧，没争。他把捆稻的草绳一根根在田埂上摆开，把云知割下的稻把拢到一起捆成捆，每一捆都扎得紧实稳当，提起来不散。两个人换了个分工，一个割一个捆，速度反倒快了。

春妮家的田在南坡下面，她爹赶着牛车来收粮时路过，在田埂上喊了一嗓子："云知，你家稻子看着沉，今年收成不错！"

云知直起腰朝下面挥了挥手里的镰刀："你家也不赖！"

春妮爹乐呵呵地赶着牛车走了。云知重新弯腰割稻，镰刀在日头底下闪着碎光。田里的稻一垄一垄地倒下去，露出底下湿漉漉的稻茬和新翻的泥土气息。姜南跟在后面捆稻把，捆好一垛就往田埂上搬一垛。两个人一个在前一个在后，像一艘船在水面上划开一道浪，浪在后面慢慢合拢成整齐的稻垛。

日头爬到正顶的时候，南坡的田割了大半。云知在田头柳树底下坐下来歇息，姜南端了水囊过来。云知接过去灌了几口，发现水里又泡了薄荷，凉丝丝的甜味顺着喉咙滑下去，把一上午的干渴都润开了。

"你什么时候放的薄荷？"

姜南在旁边坐下，从筐里掏出干粮分了两份："昨晚上晾的，顺手搁进去了。"他递过来一块杂粮饼，饼里夹了酱菜丝。云知接过去咬了一大口，饼是昨晚烙的，凉了有点硬，可酱菜的咸鲜把味道提了起来。

两个人坐在柳树底下吃午饭。日头把田里刚割下的稻把晒得热烘烘的，谷粒在阳光下透着淡金色的光泽。云知嚼着饼看那片割过的田，稻茬齐刷刷地露着，像刚剃过的头皮。"下午把剩下的收了，明早打谷。"他说。

姜南喝了口水："打谷场我前天扫过了。"

"我知道。我看见你把场边的杂草也拔了。"

姜南没接话，低头把最后一角饼塞进嘴里嚼了。两人靠柳树坐着歇了一刻钟，日光从叶缝漏下来在他们脸上跳着碎斑。然后云知把水囊盖好重新站起来，伸手拉了姜南一把，两人又下了田。

日头偏西的时候，最后一把稻穗割下来了。云知直起腰来，镰刀拄在地上，看着整片南坡的田，稻茬齐整，稻把成垛地码在田埂上，像一座座金色的小山包。姜南把最后一捆稻扎好搬上田埂，走回来站在云知旁边。

整片田空了，土地在夕光里泛着湿润的褐色。稻茬的断口处渗出清亮的汁液，在夕阳里闪着细碎的光。远处村子里的炊烟升起来了，混着收工后家家户户烧灶的气息，被晚风一路送到南坡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