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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font colorred番外font(第1页)

姜南记得七婆教他认艾草那天,他七岁,或者八岁。

那年春天来得早,山坡上的野草蹿了半尺高。他跟着他爹上山巡套子,路过七婆院门口时被叫住了。老太太坐在门槛上晒草药,朝他招招手:"姜南,过来。"

他走过去蹲在七婆旁边。她手里抓着一把青灰色的草叶,在掌心搓了搓,递到他鼻子底下。"闻闻。"

他凑过去嗅了嗅。一股清苦的气味冲进鼻腔,辛辣中带着凉意,像冬天的风从松林里穿过来时沾上的那种味。

"艾草。"七婆把那把草叶搁进身边的竹筐里,又从筐底抽了一根干的递给他,"晒干了挂房梁上,驱虫的。你爹让你学着认,以后用得着。"

他把那根干艾草揣进怀里。后来那根艾草被他夹在枕边的席缝里,一直放到秋天,气味淡了才被他爹收走。可那股清苦的气息长在了他脑子里,就像七婆坐在门槛上搓草叶的那双手,手背的皮薄而皱,指节有些弯了,可手劲稳得很。

七婆教他的东西不止艾草。她教他认蒲公英、认地丁草、认夏枯草,告诉他哪几种混在一起能治外伤、哪几种煮水能退热。她教他的时候从不讲大道理,也不嫌他话少,只是把草药一把把摊在膝上让他认,偶尔捏一片让他嚼嚼味道。

有一次他嚼了一片苦蒿,整张脸皱成一团,七婆笑得手里的筐都歪了。

"记着这个苦,"老太太笑完了说,"以后中了暑毒就嚼这个,比啥药都管用。"

后来他爹走了,他娘也走了,村里人轮流照顾他吃饭穿衣。七婆来得最勤,隔几天就端一碗热汤过来,有时候是野菜糊糊,有时候是几块蒸红薯,逢年过节会多一只煮鸡蛋。

他起初不爱说话,蹲在灶台边扒饭,七婆也不催他,坐在旁边择菜或缝补,偶尔哼一支不知名的小调,哼着哼着那调子就钻进他耳朵里扎了根。

十四岁那年冬天,他把山上采的草药晾干了收在竹筐里,抱到七婆院门口。老太太打开筐看了看,认出了他码得整整齐齐的那几样,艾草、蒲公英、地丁草,每一样都择过了一遍,没有杂叶,根须也剪齐了。

"你自个儿认的?"七婆问他。

他点点头。

七婆把他拉进灶房,塞了一只刚出锅的菜团子在他手里。老太太转身去理草药的时候,他蹲在灶台边把菜团子慢慢吃完,听见七婆在背后说:"往后用不完了,搁灶房梁上挂着,能放一冬。"

后来他每年秋天都采一批艾草晾干,分给自己、云知和七婆各一捆。云知那捆他编在竹篓里送过去,七婆那捆他直接挂在她的灶房门梁上。有一年他挂艾草时发现梁上还挂着前年的旧艾,颜色已经发黑,气味散尽了,可老太太没摘,就那么一直挂着。他问过一回,七婆说:"挂着就挂着吧,看着安心。"

他后来想,七婆大概是把每一年的艾草都留着。从很多年前她开始在这个院子里住下来的那一年起,每一年的春夏之交,灶房门梁上都会多一捆新晾的艾草,跟旧的挤在一起,慢慢变成黑褐色的、干透了的老艾。

直到有一年,梁上不会再添新的一捆了。

七婆走后第七天,云知进山挖笋。姜南没有跟去,他留在院里把七婆留下的东西慢慢收拾。老太太屋里东西不多,几件补了又补的衣裳叠好了放在柜底,灶台上搁着半坛没开封的酱,碗柜里码着两只干干净净的空碗。

他在灶房门梁上看见了那些艾草,一年一捆,扎得紧实,从最新鲜的那捆青灰色开始,挨着一捆颜色浅褐的,再挨着一捆深褐的,一直排到最里头那一捆,已经黑透了,干成了草末子,用手轻轻一碰就碎成一团灰。

他站在灶房门口看了很久,然后踩着矮凳把那些艾草一捆捆取下来。每取一捆他都在心里数一下年份,这捆是去年的,这捆是前年的,这捆是他刚学着采药那年的,这捆是他还没学会认艾草的时候七婆自己晾的。最里面那捆黑透了的,他拿起来时草末从指缝间簌簌地落,像一阵极细的、干燥的雨。

他把那些艾草按年份排成一排放在灶台上。七婆这一生被编成了一排深浅不一的草束,从鲜绿到焦黑,每一捆的绳结打法都一样,是七婆自己惯用的那种十字交叉扎法,两股草茎绕三圈收紧,跟姜南编竹器时用的收口手法几乎一样。

灶房的窗开着,春风从窗口灌进来,把最老那捆艾草最后的碎末吹散了,轻轻扬扬地落在灶台面上,像一层浅灰色的薄灰。

云知挖了笋回来时,看见姜南坐在灶房门槛上。他手里捏着一根干艾草,最新鲜的那捆里的,青灰色的草茎还留着一点韧性。云知没出声,把竹筐搁在院里,走过去在姜南旁边坐下来。

姜南偏头看了他一眼,把那根干艾草递过来。"七婆教我认的第一样东西。"

云知接过来放在掌心里。艾草被晒得透了,可还没有完全干透,茎秆里还有一丝韧劲,轻轻弯折时不会断。他闻了闻,清苦的气味从草叶的经络里一丝一丝渗出来,跟七婆坐在门槛上搓草叶时飘散的那股气息一模一样。

"灶台上还放着几捆,"姜南说,"从新到旧,一年的到很多年前的。"

云知站起来走到灶房门口往里看。一排艾草整齐地码在灶台面上,从青灰色到焦黑,像一根渐变的草绳。他看了很久,然后走回去重新在姜南旁边坐下来,把掌心里的干艾草递还给姜南。

姜南接过去,把那根艾草轻轻折成了两段。断面露出浅绿色的木质芯,还带着一丝潮润的气息。他把其中半截收进了怀里,另半截递给云知。

云知接过来也收进了怀里。两个人坐在灶房门槛上,春风从院门口灌进来,吹动窗台上那把新挖的春笋上沾着的泥粒。灶房里那排艾草静静地码着,从新到旧,一年挨着一年,像一个人用草绳一节一节记下的岁数。最老的那捆已经散成了灰末,可绳结还在,跟新的那捆打的一模一样,十字交叉,绕三圈收紧。

姜南学这个结法的时候,七婆坐在他旁边,把一根草茎绕了三圈递到他面前说:"绕三圈,松不了。"他学的时候用了两遍才上手。后来他编竹器收口时一直用这个结法,绕三圈收紧,松不了。

他手里的每一件竹器,从草蚂蚱到竹粮仓,收口都是这个十字交叉的三圈结。七婆的结法被他编进了每一样东西里,收得紧紧的,散不了。

院门口柳树的新叶在风里沙沙响着,像有一双手在细细地抚过一束一束的旧时光。窗外南坡的田绿汪汪的,秧苗在日头底下安安静静地长。灶台上那一排艾草在穿过窗棂的春风里轻轻翕动着,从青灰到焦黑,每一束都在安静地散发着同样清苦而绵长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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