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把犁头是云知用第一个双季稻丰收那年攒下的钱打的。
腊月里他赶了趟远集,比平时多走了十里路,去镇上铁匠铺找了个老把式。老铁匠姓赵,打犁头打了四十年,镇上庄稼人都认他的手艺。云知蹲在铺子门口把旧犁头的尺寸比划了一遍,又在泥地上画了画田的坡度和土质,老铁匠叼着烟杆听完,捻了捻云知带去的旧犁铧边缘的磨损痕迹,点了点头:"南坡那块地,土黏,犁铧得打得窄一些,走起来轻省。"
云知交了订钱。半个月后去取犁头那天,姜南也去了。两个人赶着青蹄拉了一辆空板车,把新打的犁头从铁匠铺抬上车斗时,日头正照在犁铧的青钢面上,晃出一整块白亮亮的光。犁头打得窄长,刃口开得利,犁身上镌了一道浅浅的云纹做记,老铁匠按规矩每件活计都留个自家的记号。
回村的路上姜南坐在板车边沿,低头看车斗里那架新犁。他伸手摸了摸犁铧的刃口,指腹顺着开刃的角度滑过去。"这个窄度,"他抬头看了一眼云知,"你量了田里的墒沟深浅?"
云知拉着车往前走,日头把他的影子投在土路上被板车车轮碾出一道道辙痕。"量了三遍。老赵师傅说这个宽度配咱家的牛刚好。"
姜南又摸了摸犁身上那道云纹,收回了手。青蹄在前面不紧不慢地走着,蹄子踏在干硬的土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新犁头放在墙角晾了三天。云知每天蹲在它前面看一会儿,拿手掂掂分量,又拿指头试试刃口的利钝。姜南没去看,可他削了一根新的犁把,比旧的短半寸,更贴合云知推犁时的手臂长度。
新犁把装上犁身那晚,云知扶着新犁在院子里空推了几步。犁铧没入土,只在干硬的院面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白痕,可推起来的顺滑感已经让人心里有底了。
开犁那天是惊蛰后第三日。
云知天没亮就起来磨犁铧。磨刀石淋了水,他蹲在院角把刃口细细推了一遍,又拿拇指腹试了试锋利度。
姜南在灶房煮了粥,端出来时看见云知蹲在犁头边上的背影,晨光把他的轮廓勾成一道柔和的边,他低头磨刀的动作专注而安静,跟姜南编竹器时蹲在石桌边削篾条的样子几乎一样。
"吃了再下地。"姜南把粥碗搁在石桌上。
云知站起来,手里还拎着磨石。他把磨石放回工具棚,洗了手来喝粥。粥是稠的,米粒开了花,面上结了一层米油。他低头喝了两口,抬头看了看院门口两棵柳树,枝条上新的芽苞已经鼓了出来,在晨光里泛着浅褐色的润光。他又低头看了看墙边那架新犁,犁铧在晨光里泛着青白色的冷光,犁把是姜南新削的那根,握处被他拿细麻绳缠了一圈防滑。
"今天开犁,"他说,"南坡那块冬闲田,翻出来晾几天就能种春麦。"
姜南已经喝完了粥,正把两只空碗叠起来。"我跟你去。你在前头扶犁,我在后面压耙。"
"耙还没修。"
"昨晚上修好了。"姜南端着碗进灶房了。
日头爬上树梢的时候,两人牵着青蹄下田了。云知肩扛新犁走在前面,姜南扛着修好的木耙跟在后头,两个人一前一后的影子在田埂上被拉得细长。青蹄走在中间,新换的牛轭是姜南去年冬天编的,竹篾裹了麻绳,磨不着牛脖子。
到了南坡那块冬闲田,云知把犁头架好,青蹄套上轭。他握稳了新犁把,手臂的高度正好合适,姜南削短的那半寸让他推犁时不用弯腰,脊背自然挺直。他低头看了看犁铧入土的角度,又抬头看了看面前那片沉寂了一整个冬天的褐土地。
"走。"他轻轻抖了一下缰绳。
青蹄迈步。犁铧切入土里,发出一声低沉的、闷闷的摩擦声,像是土地在被唤醒时发出的一口长叹。深褐色的土块被犁铧翻起来,带着潮湿的泥土气息从刀口两侧翻开、碎裂、滚落。新翻的土剖面颜色比表层深得多,在日头底下泛着油润的光。
云知扶着犁跟在青蹄后面走,一步一推,步幅匀整。犁铧在土里走得很稳,深浅一致,没有磕绊。他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下翻过的犁沟,齐整、笔直、土块碎得均匀。站在地头看他的姜南朝他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