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李来歌出生的这一年里,他经常感冒发烧,老在半夜里咳嗽,呼吸时轻时重,有时急促,有时甚至长达几秒都没有动静儿,吃饭喝奶也不好,相较于其他一岁的孩子,他轻得实在可怜,跟他刚出生的时候都没什么变化。。。
“医生,我孩子怎么样了,是不是当时生他的时候,卡在我肚子里太久了,才会出现这种情况?”王玉桂抱着瘦小的李来歌问道。
医生看看李来歌的面庞和小手指甲,摇摇头,对着王玉桂说道:“我怀疑这孩子有先天性心脏病。”
王玉桂瞪大了眼:“心脏病?”
怀里的李来歌又咳了两声,王玉桂赶忙轻抚着他,缓缓摇了摇。
“对,口唇指甲泛着青紫,经常发热咳嗽。”医生叹气,“他这样一岁的孩子,应该有个二十斤,你这孩子看起来十斤多点,太小了。。。”
王玉桂呜咽道:“是我的问题吗?”
“你家里,或是你丈夫家里有人有这病吗?”
“没有啊。。。都挺好的,是不是我身子虚才害得这孩子。。。?”
医生啧了两声:“不考虑家族史的话,那原因就很复杂了,病毒感染啊,高龄产妇啊,药物影响啊。。。等等各种因素都有可能会影响胎儿的正常发育。”
王玉桂听着心里大概有了数,自己身子不好,年纪大了才得了这个孩子,对这个孩子来说,从她这样的身体里出来就是一道鬼门关。
她又从自己身上跳出,忽地想起了这些年喝的各种乱七八糟的怀孕偏方,双眼再次被泪水包裹,她恨自己,更恨那个家。
医生手写着报告,说道:“你先带孩子去照个X光,等片子出来了,我再看看。”
“好。。。”
下午,医生拿着李来歌的X光片放在观片灯上反复查看,眯着眼,凑近些,又取下来仔细看看那些不确定的灰色块,推了推眼镜,问道:“你丈夫呢?”
王玉桂抱着熟睡的李来歌,身体轻摇,回道:“他还在干活儿,有什么问题吗?您直接跟我说。”
“没什么问题,他这个缺损直径小于四毫米,目前对心功能的影响还是属于不重的那一类,可以观察到三到五岁,再考虑是否进行手术,不过。。。”
王玉桂心情稍缓,又急问:“不过什么?”
“不过具体还是要根据孩子的反应来看,要是有什么突发情况,就必须立马做手术,你回去和你丈夫商量一下吧。”
王玉桂忍住眼泪,问:“我。。。医生,这手术费用得多少钱?”
医生看着王玉桂那张沧桑的脸,想起她约莫三十五,看起来却和自己差不多,高龄产子,丈夫还不在身旁,内心不禁怜悯她的不易,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更轻柔。
“这病不好说,可能万把块,但要是开胸,只会更高,如果,我说如果一次手术还无法解决,还会有二次手术,后续的治疗,复查以及住院等等,都是不小的开支。。。”
王玉桂看见自己的眼泪掉在了李来歌红扑扑的小脸蛋上,急忙收住,用衣角轻轻拭去。
医生立马安慰道:“你别担心,你这孩子目前看起来还挺好的,回去和你丈夫商量商量再说。。。”
待王玉桂走后,医生喃喃道:“可怜啊。。。可怜。。。”
同诊的医生说道:“别唉声叹气的了,这样的人太多了,你可怜不过来的。。。”
。。。
“心脏病?”李军旺惊呼。
“你小声点儿,孩子才刚睡着。”王玉桂赶忙哄着咿呀的李来歌,“医生是这样说的。”
李军旺愁得直捶自己的脑袋:“那得多少钱啊?”
“万把块,或者更高,后续的治疗的费用都说不好。”王玉桂见他这样,也跟着抽噎,“都怪我,没能给来歌一个好的身体。”
“好了,别说了,这一年这孩子时不时地出点小病小闹,妈给的钱都贴得差不多了。”李军旺蹲坐在角落叹气,“我工资就那点儿,你也没什么收入,家里现在又成了四张嘴要吃饭。。。逼死我得了。”
王玉桂再也听不下去了,喊道:“我没收入,是我想这样的吗?我流产不到一年,着急忙慌地怀了来歌,怀他的那一年我吃了多少苦,你知道吗?直到生他的前一个月,我还在给全家洗衣做饭。”她招呼来李军桂,“军桂,你带弟弟去偏屋。”
李军桂刚抱走李来歌,王玉桂的情绪霎时崩塌,她忍了这么多年,牺牲了这么多,却换不来一句好话。
“你说生,我就给你生,你知不知道你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头母猪啊?有时候,我连自己都感觉自己像个畜生,这副身体都不是我的,我每天身上都在痛,头痛,背痛,肚子痛哪哪都痛,但这些都不算什么,因为我的心更痛。。。”
“来歌一生下来,就只有军桂在我身边,我做的这一切真的值得吗?我欠你的吗?李军旺?只为了你一句轻飘飘的‘我想要个儿子’,生完的一个月里,我都在流血,吃不好睡不好,怎么变换姿势都感觉像睡在钉子床上,我漏尿,我漏屎,自己强撑着去处理,你。。。你嫌弃我。。。嫌弃我到要跟我分床睡。。。还有你妈。。。你妈。。。”
李军旺听见他妈顿时吼道:“好了,别说了,生都生了。。。想想办法吧。”
王玉桂心灰意冷,一直以来支撑她的那片麦田,再也骗不了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