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注意到陆铭,是在高二下学期的某个下午。
高中在新城区,离家远,沈晏和我哥许敬深轮番当司机。
许敬深在隔壁大学读研,开一辆银灰色的帕萨特,每次来接我都被一群女生围观。
沈晏骑一辆改装过的摩托车,发动机的声浪隔着三条街都能听见,校门口保安见他就头疼。
那天来接我的是沈晏。
他还没来,我靠在校门口的花坛边上玩手机,耳机塞着。
一个男生从我面前走过去。
走得不快不慢,背着个洗得发白的黑色书包,校服袖口脱了线,裤脚磨出了毛边。
夏天的傍晚还是很热,他的额发被汗打湿了贴在额头上,下颌的线条却很锋利,嘴唇抿着,目不斜视。
单肩背着书包,左手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隐约能看到一盒药。
周围有女生窃窃私语,声音压得很低,但我听见了。
“就是他吧……那个聋子?”
“好像是左耳听不见,被打的。”
“他爸喝醉了就揍他,他妈跑了。”
“好可怜哦。”
那个男生像是没听见——也许是真的没听见。
他直直地往前走,背挺得很直。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后来我知道了,他叫陆铭。
我知道陆铭这个人,但那两年几乎没有和他说过话。
不是一个班的,他在年级里出名的原因也跟我完全相反。
我是被所有人捧着的,他是被所有人遗忘的。
也不能说是遗忘。
遗忘是没有人谈论,而陆铭,一直是话题中心。
有一次放学后我回教室拿东西,看见陆铭在校门口和一个中年男人对峙。
那男人瘦高,颧骨突出,站姿歪斜,眼神里淬着毒一样。
他在校门口对着陆铭吼,隔着很远听不清具体说了什么。
陆铭笔直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什么也不说。
男人推了他一把,他踉跄了一下。有人经过,但没人上前。
保安出来了,那男人才骂骂咧咧地走了。
陆铭在原地站了几秒,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书包,拍了拍上面的灰,背好,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