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铭的学校很大,他在学校旁边租了一间隔断间,很老的那种筒子楼。
推开门就是床,书桌是用木板和砖头搭的,厨房在阳台上,一个电磁炉一个电饭煲,炒菜的时候油烟会飘进屋里,呛得我直咳嗽。
卫生间是公用的,洗澡要去楼下的澡堂,四块钱一次,水温忽冷忽热。
陆铭不让我去澡堂。他说那种地方太乱了,不安全。
他每天用热得快烧水,拎到卫生间里兑凉水,一瓢一瓢往我身上浇。
他蹲在地上给我洗头,手指插进我的发间,和在家里浴室里一样不轻不重。
“我自己能洗。”我说。
“嗯。”他没有停。
他一边上学一边打三份工。
早上五点起来送牛奶,上午上课,下午去学校图书馆整理书架,晚上去便利店值夜班。
他把课表排得很满,没有一天能睡够五个小时。
但他的成绩很好,从来没有落下过。
他瘦了很多,颧骨的轮廓越来越明显,他把赚来的钱放在一个铁盒子里,交完房租和电费之后,剩下的全部拿来给我买东西。
水果、牛奶、新衣服——他自己穿十五块钱一件的T恤,但给我买了一件羊绒大衣,说B市冬天冷,和家里不一样。
“你别给我买这些了。”我看着他手上新添的冻疮,心疼得难受。
“不贵。”他低着头把大衣往我身上比,“打折的。”
骗子。
我想去打工,他死活不同意。
为这事我们吵了在一起之后的第一次架。
我说陆铭你凭什么不让我去,我又不是什么娇贵的大少爷,我什么都能干。
他说了一句话,把我所有的话都堵了回去。
“你来B市的第一天我就发过誓,”他说,没看我,低着头继续切菜,“不会让你干一天活,受一天委屈。你跟着我,不是为了吃苦的。”
“可我不怕吃苦——”
“我怕。”他转过身来,眼眶红了,“我怕你吃苦。安安,你这双手没干过粗活,没刷过碗,没洗过衣服。你在家连地都没扫过——我怎么让你去给别人端盘子?”
我看着他红透的眼眶,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于是他还是每天五点出门,凌晨一点回来。
我一个人待在那个十平方米的隔断间里,等他回家。
起初那段时间很难熬。
我不会做饭,第一次开煤气差点把眉毛烧了;不会用洗衣机,第一次洗衣服倒了半袋洗衣粉,阳台上全是泡沫;一个人出门还迷过路,在立交桥下面转了三圈找不到公交站,最后蹲在路边哭了。
哭完又站起来,想陆铭还在便利店值班,我不能让他下班回来还要出来找我。
我擦干眼泪,走到下一个路口,等了一辆出租车报我们筒子楼的地址。
后来我慢慢学会了一些东西。
学会了煮泡面,学会了热牛奶,学会了用电饭煲焖一锅还不算太糊的米饭。
陆铭回来晚的时候,我会在桌上放一碟切得歪歪扭扭的苹果,那是他唯一不会说我“浪费钱”的东西,苹果是超市打折的,五块钱三斤,有点磕碰,但切掉坏的地方还是很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