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双眼都落在了他身上。
四十来年的记忆如潮水一般涌来,他恍然回神。
手中哪儿有什么豆粮,这会儿正虚握在木枷之上,被木枷所困。
方才贪食,嘴巴虚嚼得厉害,口中肉被自个儿咬了,肉烂了几丝,有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
尤家姐妹正怒目朝自己看来。
“大师,你该还我们,该还我们的。”
“是,该还我们——那是姥爷给我们的,是家里最后的一袋粮了。”
鬼音一声接一声,先是姐姐,后是妹妹,就如她们生前一样。
姐妹两早早没了阿娘,彼此亲近,不管姐姐做什么事,稚气又羞赧的妹妹都牵着姐姐的手,和姐姐紧紧挨一道。
便是和邻里家里吵架,再不好意思,妹妹也从姐姐后头探出头。
点点头,再小小声地应一声,“姐姐说得对!”如摇旗呐喊。
只是这一回,做妹妹的打了头阵。
只见那瘦瘦小小的身子尤带热气,朝着空空和尚伸手。
湿漉漉的发如触手、又似枯枝,应着那没什么神的眼睛朝空空和尚的心口处又捅进了几分。
“娥娘,小凤。”于孝宗不放心,结结巴巴,“王姑娘,小凤、小凤能打赢这大和尚吧。”
这一年,尤家姐妹在空空和尚的那方法宝——陀罗经被的作用下,亡者被遮亡者眼,不记得自己是死人。
尤小娥生得貌美,死时正是花信之期,小勺山上被于孝宗背下山,枯瘦面容有损,但亦有纤纤弱质病弱之态,引得人不自觉的心怜。
且阴盛财来,家里有尤家姐妹,于家就像养了小鬼一样,一养还养了俩。
豆腐生意做得愈发大,家里添铜钿添家什,更添一处新宅子……
都说贫贱夫妻百事衰,少了贫贱,世间万般愁,能解九千九百九十九愁,夫妻俩的感情自是不错。
于孝宗在破庙中得见,那一场因果是自家阿娘先种了因,这才得果。
见过鼎煮小儿,又见过尤小娥倒在黄土地上不阖眼、气绝亡故的模样,于孝宗怕的同时,也忍不住心怜了。
只是想着陀罗经被下的于母——
于孝宗愁苦。
他一颗心煎熬啊,左边被娘拉扯,右边被娘子拉扯。
恨不得捶捶胸口,让他遭这份罪算了。
娘子和娘,都带个娘字,哪个都是心肝!
“别喊娥娘小凤了。”王蝉将于孝宗扯到一边,要不是时机不对,她都想翻个大白眼。
“顾好你自己吧,要是再念下去,你的娥娘知道你心中牵挂不舍,该空出手扯着你一道走——”
“回头你们做一对鬼夫妻,夫妻团圆,母子团圆,你也别手心手背都是肉的苦恼。”
毕竟方才尤小娥就和空空和尚相求,道他们二人夫妻情深,拜过天地许过白头偕老,本就想带着人一道走。
这样念叨,不是念着给狼送羊羔?要送菜嘛!
且尤家姐妹此时大凶啊。
王蝉看向前头,也知道为何她们这样恨。
一袋米不是尤家姐妹的命,应还带着尤家姐妹的姥爷。
那将最后一袋粮给尤家姐妹的老者——
王蝉未曾在炁机中见到这老人的模样,却也知,这定是个极温暖的老人。
宁可自己舍了命,也要将粮食留给俩外孙女。
逃灾一路饿殍遍地,惨事连连,有尤家姐妹姥爷那样的,亦有掂肉嫌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