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头的小丫头缩了缩脖子,抓着米袋的手松了松。
“你放心,我说了,这袋米拿到手就是我们的了。一人吃一点儿,你人小肚子小,就少吃一点儿。别嫌不公平,有总归比没有好。”
“等吃完了,我再看看哪儿还有,到时再教你怎么去拿,保准饿不到……我们麻门的,最先练的就是一双眼,得利!跟着我这些日子,你有的学喽。”
大和尚说着话,从米袋中舀了一些米到自己的褡裢里。
说是米,其实掺了许多其他的谷物,黄豆荞麦粳米,更有晒干了的山药碎……
像是搜刮了家里所有能吃入口、填饱肚的东西。掺在一处混成一团,装了一小袋子成活命的希望。
手舀起,指缝沙沙落下,里头还掺了些许碎石和砂砾。
但这并不耽误它有淡淡的五谷香气。
还未吃,就让人有一种暖胃暖肚的错觉。
和尚身上挂了个破褡裢,里头有些鼓囊,布褡裢是用好几色的粗布缝制,边缘处磨了毛,瞧着破破烂烂。
一打开,露出内里的东西,黑乎乎的。
“这是什么?好像是吃的。”虎口有黑痣的手要摸过去。
“别动别动,”大和尚一把拍开了手,将褡裢捂紧。
再抬眼,他又有几分自得地炫耀,“这呀,可不能吃,是个大宝贝,亏了它,我知道了处仙缘!”
最后一句仙缘,还是小丫头的于母没有心思听。
她嘴里还嚼着干瘪硬实的米粒,呆愣愣地朝庙的前头探出。就听那儿有熟悉的女子哭声,一声虚弱又细细地唤姐姐,一声哽咽崩溃地唤着凤还是风,含糊不清。
是尤家姐妹。
没有了最后的粮食,尤小凤被家里人舍了出去,鼎咕噜噜冒着泡,肚子大,四肢细的小丫头丢到鼎里,哀哀嚎了几声便沉了下去。
神像后头,还是小丫头的于母整个人都僵住了,四肢打摆,牙咬得死紧。
大和尚挪了脚,探头看了一眼。
“这肉真香——”他馋得砸吧了几下嘴巴。
再一瞥角落里搁的几尊木制神像,摸了摸褡裢里的东西,摇着头惋惜,抓一把米往嘴里塞,就着肉香权当吃肉了。
可不能吃人肉,他摸到了份仙缘。
仙这一个字,人近山中成仙,想来定是要像戏文里唱的那样,吃清风喝露水,洗涤一身浊气……他虽未细细看这一份仙缘,却也不敢造次。
万一因着吃了人肉而不得仙缘,他岂不是亏大发了?
左右这下有米,囫囵着肚子。
“我害了人,我害了人……不不,我没错,我也饿,我就想肚子里吃些东西,我也饿……我没错我没错。”
虎口有痣的手紧紧攥着米袋,贴着胸口攥着。
王蝉瞧着还是小丫头的于母眼中失了神,不住念叨着她没错,念着念着,便真能安慰住了自己。
日子一日过一日,前百、千日,她记着小凤。
十年,二十年……乃至四十年,万天的日子,她模糊了记忆中那一对丢了粮食的姐妹。
只灶间角落搁了个尘封许久的米袋,袋子发烂了,一碰好像要碎。
作了亏心事怕鬼敲门,当年心惧亡魂讨米,听着村中老人的话,刀剑利物能劈邪斩煞,一把柴刀将袋子镇压,久了久了,事和发烂的米袋一样模糊。
只是在瞧着逃灾饿肚的人时,回头看自己家床下的米仓,叹息着就舀了勺粮,又热了灶间一碗热汤饭。
饿肚子,不好受的。
……
那是——
王蝉听到了那一句仙缘,盯着和尚摸褡裢的动作,虽只露了一角,但那质地分明是牛皮。
褡裢里藏的不是别的,是牛姥姥的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