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是因为对方见过她的不堪,也许因为只有梁锦明白她此刻内心的荒芜,郭长蕴再无法忍受,将头抵进男人的胸膛,无声地流下眼泪。
梁锦冷硬的言辞被浸在眼泪里泡软,再无法轻易出口。
他望着不远处被棺夫随意随意置在地上的尸体,脖子处红痕斑驳,面容却从容沉静,那个镜湖差点淹死而吓破胆的人,竟然死得如此洒脱,毫无畏惧。
可细想来,无论是在凶徒下护住幼时的郭长蕴,还是春祭毫不犹豫下水救人,郑植虽怕死,却一直不顾性命保全别人的生命。
“别哭了,阿蕴。”
梁锦抬手,僵硬地拍了拍郭长蕴瘦削的脊背,说惯了冷酷的判词,他一时间搜罗不出更适合安慰的话语。
可身前人非但没有止息,反而愈演愈烈,泪水滴滴答答落在自己的黑靴上,如灼热的岩浆,即使身处十八层地狱时,他也未能感受过这番疼痛。
“大人,我寻回那游魂了。”
突然金乌驮着一人飞回庭院,落在两人身侧。
跟上来的孟长青一眼看到了自己的夫婿,记忆霎时恢复,她四肢脱了力,捂住嘴倚着石柱滑坐到地上。
直到此时,在场所有人才接受现实——郑植真的死了。
“长青。。。”郑植低头不敢看妻子,颤着声低语,“对不起,是我害了你和孩子。”
孟长青努了努嘴,倏地起身走到人面前,扬起手,却在距离脸庞咫尺时收了力道。
“呆子。。。”她双手捧起夫君的脸颊,对上满是愧疚的眼眸,“你要上谏,为何不同我商量?我说过,我不是柔弱到扛不起事的人。况且你死了,我还能独活吗?”
“我已求得陛下口谕,不会连累郑家上下,”郑植红着眼眶覆住孟长青的手,像个做错事的孩童,“是我思虑不够,没告知你实情。”
孟长青抹去眼角的泪,笑着说:“万幸长蕴保住了咱们的孩子。”
眼见郑植视线移到自己身上,郭长蕴连忙收回目光,朝梁锦身后躲去。
她听着渐近的脚步,心中生出胆怯。
“长蕴。。。”
郑植轻唤着,郭长蕴感觉梁锦的身子挪了挪,完全挡在了二人中间。
“给她点时间。”
耳畔响起梁锦的声音,一如初见没有想看生厌时,对方关怀的语气。
拽着衣袖的手不由收紧,郭长蕴突然有些委屈,命运何其不公,竟让她所希冀的生前重逢,都变为死后相见。
“郑植,你同我讲实话,”她吸了吸鼻子,做足心理准备才开口询问,“上元那日,你是不是去替我求情了?”
罪臣之女。。。不攀附权贵的郑植认识哪个罪臣之女?又为何非要挑上元佳节贸然进言?
对面没了声音,良久,郑植轻声嗯了下。
“原是因我而起,原是我间接害了你…”郭长蕴笑得苦涩,内心万般挣扎。
话未说完,郑植先一步打断,语气坚定:“可我无悔!长蕴,若不能为你发声,为公道发声,便是背离了我为官的初心,这御史中丞又当的有何意思?”
“是啊,”孟长青走近,挽上夫君的手臂,眼眶红红嘴角却带着笑意,“长蕴,你一次次救我们于水火,恩情早已还不尽,就让阿植固执这一次,为你,也是我们…”
“可你们同我不一样!”郭长蕴蹙眉低吼,拽着梁锦袖子的愈发用力,就像抓住了唯一的护身符。
她浑身发抖,语气努力维持着平和:“你们已拥有幸福,不该为我这个弃生之人丢掉性命!”
“见你们这般,我不会开心的…”
只会懊恼自责。
她喃喃着,逐渐没了声音。那张失去血色满布泪痕的脸,如同春过灰败的海棠,毫无生机活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