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这个问题。"
"嗯。枕头不知道怎么解释。她想了很久,说,就是让人睡觉的东西。骆驼说,我不需要睡觉。枕头说,为什么。骆驼说,因为我站着就能睡。"
"和企鹅一样。"
"不一样。企鹅不知道自己在睡觉。骆驼知道自己在睡觉,但觉得站着睡比较方便。"
"那你呢?"沈鹿栖的声音变轻了。
"我什么?"
"你站着能睡吗?"
荞麦想了一会儿。她的下巴在沈鹿栖肩膀上蹭了蹭。
"我是枕头。我不睡觉。"
"从来不睡?"
"从来不睡。"荞麦说,"但我犯困。下雨天会犯困。空气里水多了,我就不想动。"
沈鹿栖没说话。窗外有车经过,轮胎压过路面的声音,沙沙的,像什么东西被拖过去了。
"后来骆驼走了。走之前骆驼回头看了枕头一眼,说,你真的不是面包吗。枕头说,真的不是。骆驼说,那你为什么躺在这里。枕头说,我在旅行。骆驼问,旅行是什么。枕头说,就是去一个地方。骆驼说,然后呢。枕头想了很久,说,然后再去另一个地方。骆驼说,那不是一直在走吗。枕头说,是的。骆驼说,那很累。然后骆驼就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说,如果你变成了面包,告诉我一声。枕头说,好。"
"冷?"
"嗯。风把沙子掀开了,枕头就露出来了。她觉得冷。"
沈鹿栖把被子往上拽了一点,盖住荞麦搭在她身上的那只手。
"后来呢?"
"后来枕头等了很久。等到天完全黑了。星星出来了。沙漠里的星星很多,比城市里多很多。枕头数星星,数着数着就忘了自己数到几了。她重新数,又忘了。她数了七遍,每次都忘了。"
"为什么忘了?"
"因为星星太多了。记不住。而且沙漠里安静。安静的时候脑子会变得很空。空了就什么都记不住了。"
沈鹿栖的呼吸又慢了一点。
"第八遍的时候,枕头不数了。她开始看星星。她发现星星不是不动的。星星在动。很慢很慢地动。慢到你盯着一颗星星看很久,它才挪了一点点。"
"嗯。"
"枕头想,星星也在旅行。只不过星星旅行得很慢。枕头旅行得快。但枕头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星星可能也不知道。"
沈鹿栖没有接话。
黑暗里安静了一会儿。
荞麦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轻了一点。
"你以前的主人,你也给他们讲故事吗?"
沈鹿栖的呼吸停了一下。很短的一下。
"我不记得了。"
荞麦的语气是认真的。不是敷衍,不是回避。是真的不记得了。那些曾经躺在她身上的人,那些在深夜里翻来覆去的身体,那些把脸埋进她里面深吸一口气的时刻。都模糊了。像水泡过的照片,只剩轮廓。
"不记得了?"沈鹿栖问。
"不记得了。"荞麦顿了一下,"我记得有人睡过我。很多人。但我不记得他们的脸。也不记得他们叫什么。"
沈鹿栖没说话。
"我只记得一种感觉。"荞麦说,"被需要的感觉。但那个感觉没有名字。"
窗外又有车经过。这次远一点,声音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