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去过你的床。"
这句话很轻。像荞麦自己都没注意到自己在说什么。
对她来说,这是一个事实。六百年。她辗转过很多张床。但没有一张是同一个人反复需要她的。有的人睡了她一夜就走了。有的人睡了她一个冬天,然后也走了。她不理解这意味着什么。她只是说了出来。
沈鹿栖把眼睛闭紧了一点。
肩膀上荞麦的重量还在。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那里,没有被风吹走。
她没有说话。
远处有人在扫街。扫帚刷过地面,沙沙的,一下一下,节奏很慢。楼下有人关门,铁门咣的一声,回音在楼道里荡了两圈。
"后来,"荞麦又开口了,声音里的调子回到了故事里,"枕头从沙漠出发,去了很远的地方。她路过了一片草地,草很高,风一吹就弯腰,像在鞠躬。枕头觉得草在跟她打招呼,但她不知道怎么回应。她路过了一条河,河水很清,能看到底下的石头。枕头往水里看了一眼,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圆滚滚的,没有五官。她看了一会儿,觉得那个影子有点陌生。"
沈鹿栖没有睁眼。
"枕头最后到了海边。海边有浪。浪的声音很响,哗的,然后又哗的。枕头觉得浪在跟她说什么,但她听不懂。"
"说什么?"
"不知道。浪说得太快了。枕头只听到了一个字。睡。"
沈鹿栖的眉毛动了一下。
"浪说,睡。枕头说,我是枕头,我不睡。浪又说,睡。枕头说,我帮别人睡,但我不睡。浪说,那你也睡一次。枕头说,为什么。浪说,因为你很累。"
"枕头不会累。"
"枕头不会累。"荞麦重复了一遍,"但浪不知道。浪以为所有东西都会累。浪自己就很累。浪每天都要跑很远,从海的这边跑到海的那边,再跑回来。浪跑了很久很久了。"
"浪跑了多久?"
"浪不记得了。浪说,比你久。枕头说,我六百年了。浪说,那比我久。枕头说,但你不累。浪说,我不累。我只是想停下来。枕头说,那你停下来。浪说,我停不下来。"
沈鹿栖的呼吸变得更慢了。
"为什么停不下来?"
"因为浪的后面还有浪。"荞麦说,"浪不是一个人。浪是很多个。前面的浪停了,后面的浪就推着前面的浪继续跑。浪停不下来。"
"那枕头呢?"
"枕头可以停下来。"荞麦说,"枕头没有后面的枕头推她。枕头想停就停。但枕头不知道停在哪里。她去过很多地方,但没有一个地方是她想留下来的。所以枕头一直在旅行。"
沈鹿栖没说话。
她的呼吸很慢了。慢到荞麦不确定她是不是睡着了。
"你睡了吗?"荞麦问。
没有回答。
荞麦没有动。她把下巴搁在沈鹿栖肩膀上,感受着沈鹿栖的呼吸起伏。很轻。比平时慢。但没有沉下去。没有进入那种真正的、身体完全放松的睡眠。
只是闭着眼睛。
只是安静地听着。
荞麦把故事的声音放到最轻。像在自言自语。
"枕头后来在海边睡着了。不是真的睡着了。是被浪的声音哄睡的。浪说,睡。浪又说,睡。枕头听着听着,眼睛就闭上了。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回到了北方。回到缝她的那个人手里。那个人的手很暖。针穿过她的时候,有点疼,但那个人的手很暖。"
沈鹿栖的呼吸没有变。
但她的手,在被子下面,动了一下。
很轻的一下。像在找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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