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中:说媒风波周野腿好了这事传遍了整个村。先是赵大那张嘴,在村口老槐树底下跟人吹牛的时候顺嘴秃噜出来的。他比划着,唾沫星子在太阳底下亮晶晶的,围着的几个汉子半信半疑,有说赵大喝多了说胡话的,有说上回赶集还看见周野走路一歪一歪的。赵大一拍大腿,嗓门又提了半度:“那是上回!现在真好了!我亲眼看见的,他带着他那哥儿来我家了!”老孙头蹲在石墩子上抽旱烟,听了一半就眯起眼睛笑。他是村里唯一一个不怎么意外的人。周野那条腿是他在山里采药时碰见过的,旧伤入骨,能好到这份上,这里头多半是用了极好的药。他活了六十多年,心里门儿清。他把烟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来背着手走了,丢下一句:“年轻人有年轻人的造化,你们少嚼舌头。”但消息这种东西一旦出了口就收不回来,尤其是这种带着点传奇色彩的消息,瘸了三年的猎户忽然腿好了,背后还有个捡来的哥儿,这故事够村里人嚼一整个春天的舌根。媒婆就是这时候上门的。一共来了两拨。头一拨是邻村的刘哥儿,一张圆脸抹得白白的,头上别了朵红绒花,离着老远就能闻见一股桂花油的味道。他大概是从哪个赶集的嘴里听到了风声,当天下午就扭着腰肢从小路摸上来了。刘哥儿做这一行十几年,手里攥着十里八乡八成以上的亲事,进门先笑后开口的功夫练得炉火纯青,一张嘴能把黑的说成白的。周野虽然不算富,但年轻力壮,模样周正,还能打猎,腿又好了,这种后生在媒婆眼里就是一块还没人下手的肥肉。他连城里哥儿的生辰八字都带来了,揣在袖子里,用红纸包了三层,准备一进门就把亲事说个七七八八。他想着,周野那种闷葫芦,三年没沾过哥儿,如今腿好了,正是心痒痒的时候。这时候上门,十拿九稳。但他走到院门口的时候,看见院子上坐着一个哥儿。林秋正坐在那儿低头缝衣裳。他穿了件洗得发白的旧褂子,头发随便在脑后绑了个髻,几缕碎发垂在脸侧,被风吹得一晃一晃的。针线在他手里走得又快又稳,膝盖上摊着的是周野的一件灰布衫。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一张素净的脸抬起来。阳光从他头顶照下来,给他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连头发丝都在发光。刘哥儿脚步一顿。他做了十几年的媒,什么样的人家没进过,什么样的阵仗没见过,但他一看见林秋那脸,到了嘴边的那套开场白就卡住了。“这位伯伯,您找谁?”林秋问,声音不大,客客气气的。“呃……周猎户家……是这儿吧?”刘哥儿往院子里瞄了一眼,只有这个哥儿。耳边只听见院子里小鸡仔叽叽喳喳地叫,眼睛挪开却看见坝上还晒着两件男人的衣裳,那竹竿上还搭着一双洗干净的布和袜子。“是这儿。”林秋听到声音把针线搁在膝盖上,抬头望去,“周大哥进山了,不在家。您有什么事吗?”"没……没什么要紧事。"刘哥儿扯出一个笑来,脚底下已经开始往后退了。他做了十几年媒,什么眼色不会看?这院子里的布置,这哥儿说话的口气,这亲密态度……哪一样不是在说"这周野名草有主了?""您要不要进来喝口水?山路不好走。"林秋往前走了两步,声音轻轻的,带着点真诚的关切。"不用不用,我家汉子等着我赶回去做饭。"刘哥儿摆着手,已经退出去了七八步远,脸上的笑容挂着,却比哭还难看。刘哥儿走出一截地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想起来自己是来说那个事就浑身不自在,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离去。袖子里那几张生辰八字被他捏得皱巴巴的,走到拐弯的地方才松了口气,暗骂到这次白跑一趟。这亲事真不好说。第二拨来得更正式些,是托了村里的人领着来的。来的是王汉子,村里杂货铺,平日里说话最有分量。他领着的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哥儿,姓马,人称马哥儿,是镇上出了名的媒人。手里出过十几桩"好亲事",最擅长把穷汉子和富哥儿凑一对,从中抽成。马哥儿进门的时候,林秋正在喂鸡。他蹲在鸡窝边,手里攥着把碎谷子,撒一把,小鸡仔就叽叽喳喳地围上来,黄茸茸的,像是一团会动的毛线球。他看着它们抢食,嘴角弯着,露出个浅浅的酒窝,连眼睛都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