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余的香囊和扇套他拿干净蓝布包好,四角掖得整整齐齐,蓝布是新裁的,连个褶子都没有。他冲门外喊了一声,那个灰衣小厮应声跑进来,额头上还挂着汗珠子,大概是从二门一路小跑过来的,气喘吁吁的。刘双溪把布包和木匣子递给他,说:“把这些送到大公子那边去。”小厮接过布包和木匣掂了掂分量,问:“少爷,要不要给大少爷带话?”刘双溪想了想说,“不用,他看到就知道了。”书房里茶已经续了两壶,账本摊了一桌子,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刘双全坐在书案后头,手里端着茶盏,茶已经凉了他也没喝,听着几个掌柜的为一个货源的价钱争得面红耳赤。布庄的周掌柜嗓门最大,说这批杭绸的进价压不下来,杂货铺的孙掌柜就跟他抬杠,说你布庄那边的生意好做些可以多吃点进价我这边的湖笔进价也涨了没人帮我分担。新来的钱掌柜管首饰铺子,资历最浅坐在最边上,端着茶盏不怎么插嘴,只在别人说到要紧处时才微微点一下头。赵掌柜倒是老神在在,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偶尔睁开眼插一句嘴,一针见血。刘双全坐在书案后头,手里端着茶盏,茶已经凉了,他也没喝,听着他们吵,眉头微微拧着。灰衣小厮在书房门口探了探头,不敢进来。刘双全余光扫见他怀里抱着的蓝布包,还有木匣,赶紧把手里的茶盏往桌上一搁,招手让他进来。小厮把布包搁在书案上,说这是林哥儿刚送来的,双溪少爷让拿过来的。刘双全放下手里的账本,把蓝布解开,将荷包扇套一件一件拿出来摆在桌上,打开木匣露出那精致的手帕。刘双全把檀木盒子往桌子中间推了推,又拿起一个荷包,翻过来覆过去地看。荷包是藕荷色的,绣着缠枝莲,针脚从正面看是花,翻到背面看还是花,线头藏得严严实实,找不着一个疙瘩。周掌柜先伸手接过去。他布庄里卖过绣品,知道好坏,手指头在缠枝莲上摸了一把,从花瓣摸到叶脉,又从叶脉摸到包边。他眉头从拧着变成舒展,嘴巴张了张,没说话,只是转身把荷包递给孙掌柜。孙掌柜接过去,没有看正面,先翻到背面。他杂货铺里也带些绣品,知道客人什么毛病拿起帕子,先翻背面,针脚乱不乱,线头藏没藏,一眼就能看出来。孙掌柜看着看着,嘴里啧啧出声,手指头在荷包背面摩挲,像摸什么稀罕物。"这针脚,"他终于开口,"比咱们铺子里卖的强出两档去。"钱掌柜是开首饰铺的,新来不久,还没插过嘴。他拿过一条扇套,青缎底子绣着松鹤延年,鹤的眼睛是两颗小米珠,针脚绕着珠子走,一圈一圈,密得像是珠子自己长出来的。"这手艺,"他掂了掂,"放在我铺子里,跟银簪子摆在一处,客人不会觉得掉价。"赵掌柜最后才拿到帕子,是那条杏色并蒂莲的。他不懂绣活,但懂客人的脸色。上回有个哥儿带着孩子来他铺子,顺手翻货架上的帕子,翻了七八条,每一条都摇头,最后空着手走了,嘴里念叨"针脚粗得能纳鞋底"。"要是当时有这个,"他把并蒂莲帕子举起来,对着窗户照,"那哥儿一准能留住。"刘双全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握在肚子前头,看着这几个老掌柜把荷包帕子传来传去地看。他等他们都看完了,茶盏里的凉茶也续了回热的,才不紧不慢地开口。"我要的就是这种手艺。"他手指敲了敲桌面,账本被震得挪了一点。"咱们铺子里卖的荷包帕子,料子不差,杭绸是正经杭绸,松江布也是正经松江布。可针脚就是不如人家的细密,样式也不够好看。客人不是瞎子,拿起来翻个面看看就能比出来。同样的价钱,人家凭什么买咱们的?"周掌柜把荷包搁回桌上,点了点头:"大少爷说的是。这个品相,放在我布庄里,跟那几匹杭绸摆在一起也不掉价。"孙掌柜也附和:"上回那个客人,翻遍了货架嫌针脚粗,最后空着手走了。要是当时有这个货,一准能留住。不光留住,他还得跟街坊邻居说,刘家铺子有好绣活,往后常来。"刘双全把桌上的荷包拢了拢,心里有了数。这事他做不了全主,得往上报。他爹刘老爷子虽然把几间铺子交给他打理,但大宗进货、新供货人的契书、跨镇铺子的货品调配,这几样还得老爷子点头。他侧头冲马三儿说:"去,找个干净木匣子来,把这些重新装好。等我爹午睡醒了,我过去请安,顺道让他过目。"